“水......”
陳小山竄了起來,他端著一搪瓷缸子溫水,託著獵人的後腦勺喂他喝了兩口。獵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不是不想喝快,是喉嚨太乾了,咽不下去。他喝了半天,睫毛抖了兩抖,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是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瞳仁的顏色比漢人淡,在晨光裡泛著琥珀一樣的光。
他先是盯著頭頂上那片黑乎乎的泥巴屋頂看了半天,然後慢慢轉動視線,從屋頂移到土牆,再移到灶臺上冒著熱氣的鐵鍋,從鐵鍋移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幾張陌生面孔上。
“我......”他用胳膊肘撐著身體想坐起來,但剛一用力就被王有財按回去了。
“歇著。燒還沒全退呢。”
獵人眨了兩下眼睛。
他看了看王有財的山東臉,又看了看牛滿倉蹲在通鋪邊上一臉好奇的表情,最後目光落在趙德柱身上。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
聲音沙啞,咬字不太準,但說得慢也還算清楚。
“謝謝。你們是......轉業官兵?”
“你知道轉業官兵?”陳小山好奇問道,“你們不是住在山裡的嗎?”
獵人說他是附近獵民新村的。
他說“獵民新村”兩個字的時候咬字格外小心,像是怕說錯了對方聽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拍了兩下胸口,說“鄂倫春”,然後指了指北邊老林子的方向,“我的家在那邊。不是山裡。是房子。政府幫蓋的。去年搬進去。”
“獵民新村?”李明遠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推,坐直了,“你是說,你們鄂倫春人下山定居了?”
“前年下的山。”獵人拿手比劃了一下,“家裡有母親在那邊。老人身體不好,需要狍子肝熬藥。我就一個人出來追狍子。那天在林子裡從早上找到傍晚,天亮時覺得頭暈,我以為是餓的,沒在意——後來天旋地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為什麼一個人出來?”趙德柱問他。
他低頭揉了揉還有些發軟的手腕,說村東頭的老爺爺病了,有咳嗽的老毛病。
他母親之前也是一樣的症狀,去年吃了狍子肝燉的湯以後漸漸好了。於是他天矇矇亮的時候揹著弓出來想獵一頭狍子回去,本想當天回去,沒想到自己先倒下了。
趙德柱嗯了一聲,沒接話。
鄂倫春人下山定居的事他前世就知道——政府幫他們在林區邊緣建了定居點,結束了祖祖輩輩在深山老林裡遊獵的生活。
這事在當時算不上稀奇,是整個東北都在推進的少數民族定居工程。
他想了想問道:“你家那個獵民新村,從這兒往北走大概多遠?”
“夏天走大半天。”獵人低著頭,“冬天雪大,沒底。我來的時候走了一天。”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回看了一圈,“我的弓——”
“在門邊上。箭囊也是。”趙德柱往門框那邊努了努下巴,“弓梢鬆了,回頭我給你緊。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
他坐在通鋪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雞湯,說了自己的名字。鄂倫春語發音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輕輕滑出來的音調,像是風吹過白樺林時樹枝互相摩擦的聲音。
他說他在鄂倫春語裡是天邊的亮光。
陳小山試著跟著唸了一遍,但舌頭在音節中間卡住了,念成了“吉——若”,唸完之後自己覺得唸錯了,揉了揉後腦勺。獵人倒沒在意,他頓了一下,說那以後叫他的漢名好了——他姓吉,這是他下山登記時自己選的一個漢姓。漢名是他自己對著字典翻出來的,意思是記住諾言,但是諾太難寫了,就換成了簡單一點的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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