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吉若地窨子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王有財正蹲在灶臺邊上往灶膛裡添柴。他抬頭看見牛滿倉揹著一個穿皮襖的陌生人進來,手裡的柴火差點掉到地上。
“這是咋了?”他站起來,菸袋鍋子從嘴邊滑到胸口上,燙得他哎呦一聲,也顧不上疼,“不是追狍子去的嗎?狍子呢?這誰?”
“撿的。”趙德柱從牛滿倉身後繞過來,把獵人的弓和箭囊靠在門框邊上,“把通鋪騰個位置。”
李明遠本來坐在通鋪邊上就著馬燈看一本帶過來的舊書,聽見動靜把書一合,眼鏡往鼻樑上一推,二話沒說把鋪位最裡面靠北牆根的位置騰了出來。
他把自己的褥子捲起來往旁邊挪了挪,又把牛滿倉的枕頭推到一邊,騰出一塊夠一個人躺平的空檔。
牛滿倉把獵人放到通鋪上。
獵人的後腦勺挨著褥子的時候,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癱在鋪面上。馬燈的光從他臉上掃過去,王有財端著搪瓷缸子湊近了一看,愣住了。
“這——這還是個娃娃嘛。”
躺在通鋪上的是一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
顴骨上的潮紅被汗水浸透了,幾縷溼漉漉的黑髮粘在額頭上。他的眉骨不高,眼窩微微凹陷,睫毛又黑又長,被馬燈的光一照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嘴角起了一圈白皮,嘴唇乾裂,但他的下巴線條還沒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弧度。
“多大了?”王有財把搪瓷缸子擱在灶臺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十五六?”
“十七八。”趙德柱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比在窪地時更燙了,“鄂倫春獵人家的孩子。應該是獨自外出打獵,病發了倒在了雪地裡。”
他把他身上那件皮襖的領口解開看了看,裡面沒有棉襖,只有一件貼身的粗布襯衣,襯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胸膛上。
沒有凍傷——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凍傷是從四肢末端開始往身體蔓延的,以昨晚低溫的程度,手指腳趾最容易受凍。
他讓王有財把獵人的皮靴子脫下來,又讓李明遠從灶臺上端來半盆溫水,自己拿布蘸了溫水逐一檢查他的手指和腳趾。指尖腳趾都還有血色,沒有發白發黑,皮溫雖然低但能回溫。“手指頭沒事,腳趾也沒事。那頭狍子窩在旁邊幫他擋了風,體溫沒散透。要是沒有狍子,他手指頭就沒了。”
“啥玩意亂七八糟的。”王有財皺著眉頭。
“他還發著燒。”李明遠把溫水盆挪到通鋪邊上,拿手背貼了一下獵人的額頭,“應該是受寒引起的高燒。不趕緊退燒的話,就算四肢保住了也可能燒壞腦子。”
他站起來,從自己的行李中翻了一陣,把僅剩的磺胺片翻了出來。
藥片用油紙包著,只剩最後兩片,陳小山發燒用掉大半,剩下的這些趙德柱一直壓著沒捨得動。
李明遠把藥片碾碎了化在溫水裡,託著獵人的後腦勺一點一點喂他喝下去。
獵人沒有嗆咳,但也沒睜眼。
“光喂藥不行,他得喝熱水發汗。”王有財把灶臺上的鐵鍋掀開看了一眼——鍋裡燉著的是趙德柱他們撿回來的松雞,兩隻已經褪乾淨毛下了鍋,燉了小半個時辰,湯色發白。他舀了一勺擱嘴邊吹吹,又墊了塊布把搪瓷缸子遞給趙德柱,“排長,把這個灌點給他。熱湯往肚子裡一打,發了汗病也就好了大半。”
趙德柱“嗯”了一聲,接過搪瓷缸子,拿勺子舀了半勺雞湯,吹涼了湊到獵人嘴邊。獵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勺子傾斜,湯順著嘴角往下淌。趙德柱又餵了第二勺——這次獵人嚥下去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響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第三勺。第四勺。
別說,大半缸子雞湯灌下去,他臉上的潮紅退了些,呼吸也比剛才平穩了。
陳小山蹲在通鋪旁邊,把一張大狼皮蓋在獵人身上,又往上拽了拽蓋過他的肩膀。他低頭看了看獵人那張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臉,呆呆出神。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擱在灶臺上,嘆了口氣。
“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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