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獵人往事吉若到底是年輕人,恢復的速度比當初的陳小山還要快。
在地窨子裡養了兩三天,他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第一天他大半時間還只能在通鋪上坐著;第二天就能到處轉悠了,到了第三天早上,趙德柱巡完防線回來,推開門看見吉若正蹲在灶臺邊上,拿鹿角刀削一根樺樹枝。他削得很慢,每一下都穩穩當當的,樺樹皮打著卷往下掉,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芯。
手指頭上的力氣顯然還沒完全恢復,但他不著急——削兩刀歇一口氣,再削兩刀。
陳小山蹲在旁邊,兩隻手託著腮幫子,看得眼都不眨。
“你削這個幹啥子?”陳小山問。
“做箭桿。”吉若把削好的樺樹枝舉到眼前,閉上一隻眼對著天窗縫裡漏下來的光瞄了瞄,“我箭囊裡的箭少了三支。那天在林子裡昏倒的時候,應該是甩出去掉在雪裡了。少掉的要用新的補上。”
他把削好的箭桿放在膝蓋上,從自己隨身帶的狍子皮口袋裡摸出幾根灰褐色的羽毛——是野雞翅膀上的飛羽,硬而長,羽片一邊寬一邊窄。他把羽毛順著一個方向捋順了,拿鹿角刀在箭桿尾部劃了三道淺淺的槽口,把羽毛裁成三條斜著嵌進槽裡,又用細麻繩一圈一圈纏緊。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支箭就做好了。箭桿筆直,尾羽齊整,擱在手心裡輕輕一轉,三片羽毛從指間均勻地滑過去,一絲偏斜都沒有。
“你箭囊裡有幾支箭?”陳小山湊過去扒拉著吉若的箭囊數——箭囊是整塊狍子皮縫的,口小肚子大,裡面插著七八支箭,箭頭是鐵的,箭桿是樺木的,每一支的尾羽都是野雞翅上那幾根最硬的飛羽。“八支,加上這支新的九支。你打一頭狍子要多少支?”
“一支。”吉若把箭桿擱回膝蓋上,“狍子體型不大,不是用箭堆死的。第一箭放不好,它被驚了就跑了,你再帶十支也沒用。”
“啷個可能一箭就中哦?”陳小山不大信,“狍子那麼大個活物,它不跑?不跳?不轉頭?”
“狍子在林子裡走路,三步停一步。”吉若把削箭桿剩下的樺樹枝掰了一小截插在土牆縫裡當標記,然後退到地窨子另一頭,“它走路是這個樣的,低頭吃兩口草,抬頭看一眼四周;再低頭吃兩口,再抬頭看。它抬頭的時候你不動,它低頭的時候你再動。它低頭吃草那一下子,大概有五六下呼吸那麼長的時間,這個時間點去打它一打一個準。”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從肩膀前頭虛虛地往土牆的方向推了一下:“打狍子不能從頭到尾跟著跑。一天在林子裡追狍子,得有大半天蹲著不動。在它吃草的地方等著,等它自己回來。”
陳小山蹲在地上,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了。
他的眼睛越聽越亮:“那......你打到過狍子沒得?”
吉若笑了笑,他把削好的箭桿放進箭囊裡,然後把弓從門框上取下來,拿鹿角刀在弓梢鬆脫的位置輕輕撬了一下,把鬆了的筋弦重新纏緊。
“第一次是跟我阿爸一起。那時候我十歲。”
陳小山安靜下來了。牛滿倉本來歪在通鋪上打瞌睡,聽見這話睜開了半隻眼。
“我爸,周圍的人都叫他‘莫日根’——就是神射手。我小時候不聽話,十歲那年從村裡跑出來,要跟他去打獵。他跟幾個大人在林子裡圍一頭大犴——犴,你們叫駝鹿——個頭比馬還大,角有這麼長。”他用兩隻手在身前比了個寬度,差不多齊肩,“大人們追了一整天,追到天黑才把犴圍到崖底下。大人讓我躲在後面樹叢裡看,把弓舉起來對我遠遠比了一下,意思說:你只許看,不許動。”
他拿手指頭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線,當做當年那片灌木叢的位置。
“然後那隻犴突然朝我這邊衝過來。原來大人圍它的那面崖下,還有另一條小路,那個方向正好只有我一個人趴著。犴低著頭往這邊拱的時候,好幾棵小樹直接被犴的角從地上撩起來。大人們在後面追,但追不上——犴跑起來比人快。”
“你咋整的?”
“我嚇傻了。”吉若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線,手指頭停線上邊緣不動了,“手裡明明有一張小弓——十歲的小孩弓,弓梢這麼短,箭也是樺樹條做的,是骨箭頭不是鐵箭頭。但我知道我不能跑。阿爸說過一句話,被牲口盯上了不能跑,人的後背跑不過四條腿的。我就蹲在那裡,把弓拉開,對住那隻犴的臉。”
“然後我爸的箭到了。”他用指尖在剛才畫的崖底下重重點了一下,“他的箭比犴還快。一箭從犴的肩胛骨縫裡穿進去——就是那個位置,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縫,獵人的老靶位。犴往前衝了不到十步就倒了,鼻子磕在地上,把我的弓從手裡震掉了。我爸趕過來,然後說——”
吉若把指尖從地上那根線的一頭推到另一頭:“好樣的吉若,你的勇氣山神和我們都看到了,明天開始,你跟我去林子裡。”
“十歲。”牛滿倉把自己十二歲夏天跟老爹放羊差點被狼叼了的事咽回去了。他看著吉若手裡那張弓,指了指:“那個——你那張弓也是你爸做的?”
“不。我爸的弓是爸爸自己做的。我這張弓,是我自己做的。”吉若把弓舉起來,弓身在灶火的暖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弓腹上被手指頭常年握磨的地方被磨得光滑發亮,“鄂倫春獵人,每一個人的弓都是自己做的。弓不是一件工具,弓是獵人的半條命。別人的弓你拉不順手——弓梢的長短。弓腹的曲度。弓弦的鬆緊,只適合做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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