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這個不是我們村裡的。是老早留下的。”吉若拿弓梢往前面指了指,“走了。再翻一道梁就到了。”
過了河汊子,林子漸漸稀疏了。樹木從密集的柞樺混交林變成了零散的落葉松和樟子松,樹幹之間的間距越拉越大,陽光從樹冠縫裡大片大片地漏下來,照得林間雪地明晃晃的。
吉若忽然加快了腳步。
不是走路的速度,是整個人的姿態變了——肩膀往前傾了傾,弓梢在他手裡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打節拍。
“你們聞到了嗎。”他回頭對五個人說了一句,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
“聞到啥?”牛滿倉使勁吸了吸鼻子,只聞到冷空氣和松針味。
“村子裡的煙。有人在燒松木。”吉若拿弓梢往前指了指,嘴唇翹起來,“在我們村裡,有人燒松木就說明是燉肉。”
陳小山使勁吸了兩下,什麼都沒聞到。
王有財倒是抽了抽鼻子,若有所思地把菸袋鍋子從嘴邊拿開了——他聞了一輩子的煙火氣,隱隱約約覺得林子深處飄過來的風裡,確實裹著一絲不太一樣的味道。
不是柴火燒出來的那種嗆,是松木燃透之後特有的清冽,和松針在灶膛裡噼啪炸開時那股子松脂的甜香。
林子盡頭出現了一排木頭垛口。
垛口是用松木一根一根橫著堆起來的,每根都有碗口粗,整整齊齊地碼了半人多高。
垛口最中間立著一根長木杆子,杆子頂上飄著一面紅旗——紅旗的顏色在雪地和藍天之間格外扎眼,風不大,旗面微微翻卷著,紅得像一團凍不滅的火。
見到這面旗,五個轉業官兵下意識嚴肅了幾分。
垛口後面,是一排木刻楞房子。
整根整根的松木橫著疊成牆,牆角交叉的地方是榫卯結構的,木頭縫裡塞著乾薹蘚,遠遠看去牆上像是長了一圈灰綠色的苔紋。
屋頂是兩面坡的,鋪了厚厚一層乾草,乾草上壓著白花花的雪,像是戴了一頂厚棉帽子。每棟房子的煙囪都冒著煙,白的,灰的,直直地往藍天上拔。
有些家的房梁下掛著凍得硬邦邦的獵物——趙德柱眯著眼看過去,有狍子腿,有野雞,有一整條不知道是什麼獵物剝下來的皮子,毛色發黑,比狼大,比狍子也大,大概是頭半大的犴。
吉若站在垛口前面,把弓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握著弓腹,對著那面紅旗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他抬起頭,扯著嗓子朝村子裡喊了一聲。
不是漢話。
是鄂倫春語。
他的聲音在林子和房子之間迴盪了兩下,驚飛了屋頂上一隻蹲著的烏鴉。
最邊上那棟房子的木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狍子皮襖,頭上包著一條深藍色的布巾,個子不高,身材瘦瘦的。她站在門口往垛口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快步朝垛口方向小跑了過來。
她跑到垛口跟前的時候,吉若已經迎上去了。她雙手捧住吉若的臉,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把他按在懷裡使勁抱了一下。
吉若被她抱得弓差點從肩後滑下來,他拿手肘撐著弓梢,臉埋在阿妮的肩膀上,含糊地叫了一聲。
趙德柱站在垛口外面,沒有往裡走。身後四個人也停住了腳,五個人排成一溜站在垛口外面,像一隊等著報到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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