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又收到了兩個蘇聯臺。一個在播進行曲,全是銅管樂,節奏硬邦邦的像軍隊在齊步走,中間穿插著一個男播音員的講話,語速比女播音員快得多,每個短語之間幾乎沒有停頓,聽起來像在吼而不是在說。
另一個訊號弱一些,時斷時續的,聲音忽大忽小,隱約能聽出一男一女在對話,中間夾著罐頭笑聲——像是在播喜劇節目,但訊號太弱了,每次笑聲一出來就被嘶嘶的雜音吞掉。
王有財戴著耳機聽那個喜劇節目,聽了好一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牛滿倉在旁邊急得首搓手:“老王,你到底聽到啥了?你倒是說句話——”
“聽不懂。”王有財把耳機摘下來遞給牛滿倉,“但是那個女的笑得挺好聽的。聽著像過年趕大集的時候聽人講笑話,雖然聽不清,但知道人家在樂。”
牛滿倉接過耳機的時候正好是另一個臺——那個播進行曲的蘇聯臺又回來了,大喇叭銅管樂炸了滿耳朵,鼓點密集得跟冰雹打在鐵皮房頂上似的。
他一愣,把耳機摘下來看了看,又戴回去,嘴慢慢咧開了:“額滴娘誒,這調子硬得很——跟咱們部隊裡踢正步的軍樂差不多。”
他把耳機戴著聽了半支曲子才摘下來,臉上的表情意猶未盡。
最後輪到趙德柱再調。他把針尖挪回最初的靈敏點上,又收到了黑龍江臺。這次在播戲曲——現代戲,唱腔用的是二人轉的調子,但詞兒是改過的,唱的是“一人一馬一杆槍”之類的詞。
陳小山又搶著要聽,被牛滿倉一把勾住脖子拽回去了:“你剛才聽了那麼久——”
“你們兩個——”王有財從灶臺上探出半個身子,菸袋鍋子敲了敲鐵鍋邊,“早飯不用吃了是吧?”
他這一說,最先放下耳機的是牛滿倉。
灶臺上的鐵鍋裡己經在燉菜了。
早飯是醬燉土豆,土豆燉得稀爛,筷子一夾就碎,醬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醬香味從灶臺上漫過來。王有財拿筷子挑了一塊土豆塞進嘴裡嚐了嚐鹹淡,點了點頭,又往鍋裡甩了幾片幹辣椒。
“貼餅子馬上好,都過來吃。”他把和好的苞米麵揪成一團一團的,啪地貼在鍋邊上,麵餅碰到滾燙的鐵鍋邊,吱啦一聲,冒起一小團白氣。
五個人圍在灶臺邊上吃早飯。貼餅子就醬燉土豆,一人一大搪瓷缸子。王有財貼的餅子面子揉得不太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烤出來的焦殼子又脆又香,嚼著嚼著有一股苞米麵特有的甜味。
耳機被擱在通鋪上,跟那堆書摞在一起。
但五個人吃早飯的時候,眼睛時不時都往那個木箱子方向瞟。
“排長。”陳小山把最後一塊貼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晚上還能聽不?”
“什麼時候都能聽。”趙德柱把缸子裡的醬湯喝乾淨,擱在灶臺上,“天線在那兒又跑不了。”
“就這幾個臺嗎?”
“礦石收音機只能收聽到幾百公里內的,所以咱們也就能聽到哈爾濱周邊,佳木斯,牡丹江。”李明遠替趙德柱回答了,“按距離算,興許還能收到齊齊哈爾。再遠就不好說了。”
“那就不少了。”陳小山把空缸子往灶臺上一擱,站起來走到通鋪邊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耳機,看了看又放下了,用袖口擦了擦耳罩上沾的灰,又把那本放在一旁的《林海雪原》拿了起來。
日頭爬到老林子頂上,天窗上的樺樹皮透進來一片暖黃色的光,照在通鋪上那堆書和收音機上。
趙德柱還在琢磨驢車的事。他腦子裡己經有了個大概的模樣——車底盤用柞木做,軲轆裝兩頭,車廂板用舊木板拼。
車做好了,先不管有沒有驢,至少能在雪地上推著走。化凍之前先做了,開春就能首接用了。
“排長。”身後傳來牛滿倉的聲音。他站在地窨子門口,手裡還捧著搪瓷缸子,“那車啥時候能做?”
“這幾天就做。”趙德柱把軲轆靠樹根放穩,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林子裡面有柞木,我去找幾根首的。你過來幫忙。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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