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也安分——”負責人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這個捱了打的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我安分?我安分什麼?姓湯的呢?讓姓湯的出來!”他拿袖口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往前邁了一步,眼睛掃了一圈豬場的泥院子,最後落在豬圈那排乾打壘土牆上,“豬仔死了不敢露面?躲在豬圈裡裝什麼縮頭烏龜——出來!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清楚!”
何東剛套上鞋,一聽這話又要往前衝,被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職工死死拽住了胳膊。
何東咬緊了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
圍觀的人還沒散乾淨,聽見這一嗓子,有幾個本來己經往外走的又折回來了。
豬場門口掛著的煤油燈被風吹得晃了兩晃,燈苗子歪了一下又首回來,照著泥院子裡越聚越多的人臉——有豬場的職工,有剛從夜校下課的學員,還有幾個穿著秋衣披著外套從旁邊宿舍趕過來看熱鬧的。
人一多,嘀咕聲就起來了。
“死了豬仔可不是小事,豬場一共才多少頭豬?”
“對啊,那個姓湯的怎麼不出來說句話?”
“他敢出來嗎?心裡有鬼才不敢露面——剛才打架動靜這麼大,他要是真在豬場,早該聽見了。”
“你們還別說,這個何東平時看著就不像個老實人。什麼師傅教出什麼徒弟,徒弟這麼橫,師傅能是什麼好東西?”
這話飄到何東耳朵裡,他嘴角抽了一下,但沒出聲。
他低著頭把鞋後跟踩實了,呼哧呼哧喘著氣。
不是不氣,是氣過了頭,知道光動手沒用。
旁邊幾個不明真相的人在小聲議論,說的無非是“姓湯的被從城裡弄到農場來肯定是有原因的”“右派嘛,誰知道以前幹過什麼”“豬仔死得那麼巧,他說是母豬踩死的就是母豬踩死的?”
陳小山站在人群外圈,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聽進耳朵裡。
他的拳頭在棉襖兜裡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李明遠站在他旁邊,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目光碰了一下,沒說話。
陳小山比李明遠先反應過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後的人。一分場馮大個子正抱著膀子站在人群最外沿,旁邊還跟著兩個一分場的培訓學員。
馮大個子臉上的表情從看熱鬧變成了皺著眉頭。他伸手指了指那個嚷嚷的人,又指了指何東:“這個何東俺不認識,但湯教授是天天上課的,人家是有學問的,我還專門問過他上課有沒有錢,他說場裡面有補貼,不過基本上發不下來,他也不是衝這個給大傢伙上課的,這種人,能故意害豬仔?”
他說完這句話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兩個人,兩個一分場學員點了帶你頭。
陳小山把目光收回來,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開口了。
“我認識湯老師。”
泥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轉過臉來看著這個十九歲的瘦小西川兵——他個頭不高,肩膀還沒長開,站在一圈大人中間顯得比誰都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