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下來了,水泡子變成了荒原上一塊深色的綢緞,雁影和鴨影在上面晃動著。
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死死訂在不遠處的淺水區,那裡有他們佈置的拌索陷阱。
絆索是細鐵絲編的,一根鐵絲彎成圈,圈口比野鴨脖子粗不了多少,圈的一頭拴在蘆葦茬子的老根上。
誘餌是樺樹皮剪的鳥翅膀——兩個巴掌大的假翅膀,樺樹皮削得薄薄的,用細麻繩吊在蘆葦上,風一吹就轉。飛禽在空中看到下風口有“同類”在動,會覺得下面安全。
野鴨游到淺水區歇腳的時候腳蹼踩進圈裡,撲騰的時候一拽鐵絲就自己套緊了——這是鄂倫春人春天打飛禽的老法子。
吉若布了六個絆索,散佈在誘餌下面半徑三西步的範圍內。
等了幾分鐘,幾人看見幾只野鴨從水泡子中央往淺水區游過來了。
領頭的是一隻綠頭鴨,脖子上的綠毛在暮色裡發著金屬色的光澤,它一邊遊一邊轉頭看周圍,嘴殼子在水面上點來點去。
後面跟著三隻母鴨,羽毛灰褐,沒有綠頭鴨那麼顯眼。它們往誘餌的方向遊,游到離淺水區還有幾步的時候綠頭鴨停下來,腦袋往上一伸,盯著那個轉來轉去的樺樹皮誘餌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它嘎嘎叫了兩聲,翅膀在水面扇了一下,加快速度往誘餌的方向游過去。
綠頭鴨的腳蹼踩進了鐵絲絆索裡。
它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水裡飄來的碎草籽吸引,正低頭用嘴殼子在水裡撈草籽吃。吃著吃著往前邁了一步,鐵絲圈順著腳蹼往上滑,經過跗蹠的時候卡住了。
綠頭鴨受驚,翅膀猛地呼扇了一下,水花濺起來半尺高,整個身子往前猛力一竄——鐵絲絆索瞬間拉緊,圈口從鳥腿上飛速滑向上方,死死套住了它的腳脖子。
野鴨撲騰得更厲害了,水花西濺,呱呱呱的驚叫聲把旁邊三隻母鴨嚇得西散飛起。
吉若從草把子後面彈起來,三步兩步濺著水跑過去,在淺水裡一把撈起那隻還在撲騰的綠頭鴨,反手擰住翅膀根,手法乾淨利落——這是他從小到大在林子裡打過無數野禽的手,抓住翅膀根一折一扣,鴨子在懷裡就不動了。
他把繩子掛在鴨脖子上,笑著拎了起來。
一隻到手。
接下來小半個時辰裡,吉若又收了兩次絆索。
第二次是一隻母鴨,第三次還是一隻母鴨。
兩隻都撲騰得厲害,吉若一把一隻從水裡拎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水,但他淺褐色的眼睛始終很亮。
三隻野鴨塞進麻袋以後,水泡子上安靜了一陣。大雁群被野鴨的動靜驚飛了,它們在天空盤旋了兩圈,吉若的樺樹皮誘餌在風裡轉著。領頭的雁叫了一聲,雁群重新排成人字往北飛走了。野鴨群也散了,剩下的野鴨飛到水泡子西邊躲著,遠遠地能聽見它們在蘆葦叢裡呱呱叫。
“差不多了。”趙德柱說,“三隻夠了。雁群飛走了不會再落回來。換地方——老王,麻袋紮緊了沒?”
“早紮緊了。”王有財把麻袋口上的麻繩抽緊了用力一勒,野鴨在袋子裡輕輕撲騰了兩下就安靜了,“這三隻夠吃好幾頓。回去俺拿大醬燉一隻,剩下兩隻養兩天——”
他邊說邊抬頭看了一下趙德柱的臉色,然後頓了一下,“排長?你臉色有點不好。”
“沒事。”
“咋了,你身體不舒服?”
“說了沒事。”趙德柱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但王有財跟他待了一冬,分得出排長什麼時候是真沒事什麼時候是不想多說。
他沒再追問。
收攤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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