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了一線魚肚白,地頭就熱鬧起來了。
牛滿倉蹲在拖拉機左側的履帶旁邊,面前攤著一塊拖拉機工具箱裡取出來的帆布工具袋,扳手、套筒、鉗子一字排開。
郭大勇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牛滿倉的手。
他額頭上的青包過了一夜變成了暗紫色,鼻樑上還有一道乾涸的血印子沒擦乾淨,但他顧不上這些——牛滿倉正在李明遠的指揮下擰那根彎掉的螺栓,扳手每轉一下,郭大勇的喉結就跟著滾一下。
“你看這個螺紋,”牛滿倉把拆下來的彎螺栓舉到郭大勇面前,粗大的手指頭點著裂口處那一道舊茬,“這道黑的——看見沒?這是之前就裂了。翻硬地的時候撞了好幾回石頭,早就傷了。你昨晚不弄那一下,估計它也撐不了太久了,莫怕。”
郭大勇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愣著幹啥,把新螺栓遞過來。那個——對,就是那個。”
郭大勇趕緊低頭去翻工具袋。
趙二桿子和劉大柱也蹲在旁邊,一個端著搪瓷缸子給牛滿倉遞水,一個拿著破抹布隨時準備擦零件。
牛滿倉把新螺栓擰緊,拿扳手在螺帽上敲了兩下,聽了聽聲音,又用手掌貼著犁架底座晃了晃——紋絲不動。
“行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滿是鐵鏽和油汙的手,朝駕駛室努了努下巴:“上去試試。”
郭大勇像被燙了一樣往後縮了一步:“我、我,我不上。你上。”
“你昨晚不是挺想開的嘛?現在修好了你倒不敢了?”牛滿倉咧嘴一笑,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這一巴掌力道不小,郭大勇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頭看了看李明遠。
李明遠正把廢棄的螺栓和犁尖收好,見郭大勇這樣,搖了搖頭:“你現在再不試,等下吃完早飯我們就要上工了。牛滿倉你幫忙看著,正好試試換的新犁尖穩當不。”
話都說到這份上,郭大勇也就不再推辭,深吸一口氣,爬上駕駛室。
這回他不敢亂動了,屁股只坐了半邊,兩個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等著。牛滿倉從車窗探進半個身子,指著操縱桿一個一個給他講:“這個是主離合器,這個是轉向離合器——左邊拉左轉,右邊拉右轉。掛擋的時候離合器踩到底,擋杆推進去要乾脆,別磨嘰,也別用太大力。”
郭大勇把離合器踩到底,右手攥著擋杆,手心裡全是汗。他咬了咬牙,一推——嘎嘣一聲,擋位穩穩當當地掛進去了。那聲音清脆利落,跟他昨晚聽到的那聲刺耳的金屬刮擦完全是兩回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不敢相信這隻手昨晚差點毀了這臺拖拉機,現在又能讓它乖乖聽話。
“差不多。走一圈試試。”
郭大勇鬆了離合器,拖拉機穩穩當當地起步了。履帶碾過土路上的車轍,不快不慢,不顛不晃。雖然拐彎的時候還有點生硬,但比昨晚那個歪歪扭扭的醉漢步子強多了。他開了小半圈,在地頭的另一邊下停住,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那張青了一塊的臉上掛著一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表情。
他吸了好幾下鼻子,最後只憋出來一句話。
站在地頭上的劉大柱和趙二桿子同時鬆了一口氣。
劉大柱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明明沒幹活,汗倒比牛滿倉還多。
食堂的鐘聲準點敲響。
早飯是西分場的老三樣,苞米碴子粥、窩窩頭,鹹蘿蔔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