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打飯的隊伍比往常吵鬧許多,排在隊伍裡的人一個個交頭接耳,說得眉飛色舞。
昨晚上那聲金屬尖嘯把大半個駐地都驚醒了,有人在被窩裡罵了一句“誰他娘半夜搞什麼鬼”,有人披著衣服出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睡了,也有一些人當時跟著許金泉過去,看完了全程的內容。
現在,這些人就在跟身邊的人說起昨夜的事。
“聽說了沒?老郭昨晚上偷開拖拉機,把犁尖撞崩了。”孫火旺端著一碗苞米碴子粥,蹲在食堂門口的樹根上,對旁邊正在啃餅子的陳二狗擠眉弄眼。
“你那訊息過時了——沒看到今早上老郭在地頭跟著修車呢嘛。人家東極那個李文書沒罵他,還讓他坐上去正經開了一回。”陳二狗把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那是東極的人仁義。換別的分場,非得讓你賠不可。”旁邊有人插了一句。
“昨晚上我親眼看見的,拖拉機壞了,咱們場長臉色都變了,人家趙場長不著急,先問的是‘人傷著沒有’。這也太仁義了。”
“犁尖沒讓人賠,趙場長說人沒事就好。回頭許場長罰老郭寫檢討。”陳二狗把剩下那一半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渣,“老郭這次是碰到好人了。”
“碰到好人不假,”胖胖的韓師傅端著搪瓷缸子從灶臺那邊走過來,拉了塊碎磚頭坐下來,“不過你們也得承認,老郭這膽子不是一般的肥。五十西馬力的鐵疙瘩他也敢摸,這要是在我當年待的那個伙房,哪個學徒敢偷偷摸師傅的大勺?摸一下,一火鉗子就敲過來了。”
食堂裡外一陣鬨笑。
郭大勇端著一碗粥正路過,額頭上那個青包在晨光裡格外顯眼。他知道昨晚的事傳開了,臊的不行,紅到了耳朵根,低著頭想從人群邊上繞過去。
孫火旺眼尖,一把把他拽住:“老郭別走!跟大家說說,偷開拖拉機啥感覺?”
“滾滾滾,啥感覺?開多了頭疼。”
郭大勇沒好氣地揮開他的手,聲音甕甕的。
……
不過笑歸笑,當太陽昇高、大家看見東方紅54照常突突突地開進西頭那塊碎石地的時候,昨晚那場風波也就漸漸平息了。
拖拉機還是那個拖拉機,犁尖還是那個犁尖,陳小山坐在駕駛室裡穩穩當當地推著操縱桿,犁溝一條一條筆首地排過去。跟昨天下午前沒啥兩樣。
今天要耕的最後幾垧地在西分場西頭,是今年開春計劃裡最偏的一塊。地不算硬,但碎石多,犁尖走過去嘎嘣嘎嘣響。陳小山開的頭兩趟,趙德柱接的後兩趟。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最後一犁翻完,黑土從犁鏵上翻下來的聲音從嘎嘣嘎嘣變成了均勻的沙沙——那是鬆土層到底了。
趙德柱從駕駛室裡跳下來,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整整齊齊的黑土壟。幾十垧地,西天翻完。
一眼看過去,和東極一樣的風景,他怎麼也看不厭。
地頭上,陳小山在等著他,趙德柱朝他招了招手,兩人重新坐上拖拉機往西分場駐地開。
排氣管的黑煙在正午的日頭底下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柱子,履帶碾過土路上的車轍,把乾土塊軋得嘎嘣響。
趙德柱坐在駕駛座上,遠遠就看見西分場駐地前面那片踩得光禿禿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