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這天,天公作美。
趙德柱推開地窨子的門板時,沒有霧,沒有風,空氣裡帶著一股清冽的草葉味兒——昨晚後半夜下了一場小雨,不大,剛好把草葉上的灰洗了一遍,現在太陽還沒出來,草尖上掛著的雨珠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誰在荒原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好天。”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身後地窨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王有財己經在灶臺邊上生火了,今天早上的飯比平時早半個時辰,整了多一倍的乾糧。另外還把最後的幾十個雞蛋都煮了,算是一路上的加餐。
趙德柱檢查了一遍裝備。
東極一號停在漫崗南坡,老灰己經套好了,騾子今天精神頭不錯,正低頭啃地上的嫩草。板車車板上碼著西個柳條筐,幾個麻袋,洗乾淨了捲成一捆。一個小鐵爐子,是老王新置的裝備,一口小鐵鍋,倒扣在爐子上。斧頭麻繩之類的也都備著。
太陽還沒冒頭的時候,六個人上了車。
趙德柱和牛滿倉坐在前排駕轅,王有財和吉若一左一右靠在車幫上,李明遠和陳小山坐在車尾,兩條腿垂在外面晃盪。
越過東極分場最東邊的地界,那裡立著一根柞木樁子,是趙德柱春天釘下去的,樁子上用燒紅的鐵絲烙了西個字,之後,路就開始變得不那麼好走了。
草越來越深。
先是齊膝,再是齊腰,後來高到能蹭著車板。老灰倒是無所謂,騾子皮厚,草葉子劃上去跟撓癢癢似的。但板車軲轆開始吃力了——草根盤結在一起,軲轆碾過去要費勁得多。牛滿倉跳下車,拿探路杆在前面把草撥開,給老灰踩出一條道來。
走了差不多五里地,第一道塔頭甸子出現在前面。
春天化凍以後,這道甸子的水位退了大半,露出來的泥地己經曬了半個月的太陽,表面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雖然還有點軟,但大部分都能過人過車,只有一些地方要小心。
趙德柱跳下車,牽著老灰的韁繩在前面引路。老灰蹄子偶爾在泥地上陷下去寸把深,但拔出來不費勁。板車跟著騾子的腳印走,穩穩當當地過了甸子。
過了第一道甸子,前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地勢慢慢抬高,草從塔頭草變成了羊草和野苜蓿,乾爽,平整,老灰的腳步也輕快了起來。太陽爬到一竿子高,不冷不熱,小風吹著,草葉子沙沙響。
幾個人在車上大眼瞪小眼。
陳小山忽然開口了:“排長,走這麼慢啷個無聊,講點故事撒。”
“嗯?”
“你在朝鮮的時候,除了打仗,還有沒有別的有意思的事?”
趙德柱想了想:“有。多著呢。”
“講講唄!”陳小山立刻來了精神,從車尾翻過身來趴在車板上,下巴擱在柳條筐上,眼巴巴地看著趙德柱,“二十里路呢,幹走多悶。”
趙德柱看了看幾張期待的臉。
“行,那就講一個。講一個吃的事。”
“吃的!”牛滿倉眼睛亮了,“額愛聽吃的!”
“在朝鮮的時候。”趙德柱把腿一盤,“我們連有一天繳獲了一輛美國人的吉普車。車不值錢,被炮彈皮崩得跟篩子似的,開是開不了了。但車後座上有幾箱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