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天還沒黑透。
趙德柱從屋裡抱出那個裝著礦石收音機的木頭匣子,坐到榆樹底下,把耳機扣在耳朵上,一坐就是半個時辰,一動不動。
榆樹頂上,那根天線鐵絲在暮色裡反著一點光。
何東蹲在雞舍門口餵雞,抬眼看見那一幕。
“排長還有聽廣播的愛好?”他小聲問陳小山。
“我也納悶啊。”陳小山壓低了聲音,“他之前基本上不咋聽廣播,自從你來了之後,天天就是抱著耳機在那聽,一聽就是半個鐘頭。牛滿倉說他魔怔了。”
“這邊能搜到啥臺?”
“搜不到多少臺,最多的就是中央臺。新聞。”陳小山撓撓頭,“我聽了一回,全是增產節約、徵購任務、人民公社,聽得我腦仁疼。排長倒聽得跟聽戲似的。”
何東沒說話,又看了一眼。
榆樹底下,趙德柱戴著耳機,眉毛擰著,一動沒動,表情嚴肅,跟在學習一樣。
“排長表情咋這麼難看。”
“我哪知道。”陳小山慫慫肩膀,“反正聽著聽著,他眉毛就擰成疙瘩了。有一回聽著聽著還嘆氣,問他咋了,他說“怪了”。啥怪了?他也不說。”
……
榆樹底下,趙德柱的耳機裡,播音員正用平穩的調子念著新華社訊息。今年夏耕形勢大好,各地要抓緊糧食生產,厲行增產節約……糧食是寶中之寶。他聽著聽著,忽然把耳機摘下來,愣了一會兒,又扣回去。
不是他聽岔了。
這幾天他把一天三遍的新聞翻過來掉過去地聽,越聽越不對勁,前世這會兒,廣播裡該有什麼、不該有什麼,他雖然記得不太清楚了,一些關鍵性的政策他也是有印象的。頭幾天他等著一篇稿子,等了三天也沒點動靜。他問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又聽了兩天,還是沒有。非止這一篇,好些事都對不上號:該點名的沒點名,該刮的風,一場都沒刮。
去年重生那會,他以為自己揣著全部的記憶回來,往後幾十年,哪年刮什麼風、下什麼雨,他閉著眼都知道。
可現在,湯豐年調走了,何東來了,這還能說是他這隻蝴蝶扇的翅膀。可廣播裡那些大事,他一隻蝴蝶扇得動嗎?
他聽著聽著,忽然把耳機摘下來,抬頭看了一會兒天,然後走到了廣場這邊。
“明後天有雨。”
王有財抽著菸袋納涼,頭也不抬:“你咋知道?”
“匣子裡報的。”趙德柱說,“中央臺報的,明後天有大雨。”
“那地裡的草——”牛滿倉從屋裡探出頭,“草三天不鋤就壓苗,大雨一來,草瘋長,咱們鋤都鋤不過來!”
“雨來了你鋤也沒用。”趙德柱嘆了口氣,“明天都別下地了,把雞舍加固,柴火垛蓋嚴實,雨來了,人有個地方避,雞也得有個地方躲。再給雞苗多墊一層草。六月天,雨後涼,雞苗受不住。”
“是。”
第二天,何東領著吉若把雞舍裡外檢查了一遍,添了一抱乾草,把頂上的樺樹皮壓實。牛滿倉和陳小山把柴火垛苫上雨布。
傍晚,天邊那層雲壓得更低了。趙德柱站在場院邊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片大豆地,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可別來得太早。”
當天夜裡,雨下來了。不是大雨,是北大荒夏天最常見的連陰雨——不緊不慢,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又下了一整天。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屋簷水成串地往下淌,把場院衝出一道道細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