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擠在堂屋裡。
何東隔半天就披著蓑衣跑出去看一趟雞舍,回來的時候身上溼半截,臉上卻帶著笑:“雞苗好著呢,一隻沒少,都擠在草窩裡。”
“你蓋的雞舍,你心裡沒數?”王有財往灶膛裡添了把柴,“俺說你這雞舍蓋得是真不錯,背風,向陽,墊得高。總場還真是把個人才調到俺們東極了。”
何東蹲在灶臺邊烤火:“我師傅教的好。”
“唉,秀才和小山子也聽過你師傅的課,都學到狗肚子裡面去了。”
“老王你咋這樣說,湯老師上的課我學的可認真了,就是……就是……”陳小山瞪大了眼睛。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補充說道:“就是理論和實踐,還是有點差距的。”
“老王我餓了!”牛滿倉喊道。
“還沒到飯點呢?你這不幹活怎麼比干活的時候吃的還要多?”
“我哪知道。”
……
雨下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雲開了,日頭毒辣辣地曬下來。趙德柱站在地頭,彎腰抓了一把土,土是溼的,黑亮黑亮。再一看地裡的草。
雨後的大豆地,草跟瘋了似的往上躥——灰菜、莧菜、稗草,一夜之間全冒了頭,密密匝匝壓在豆苗上頭。
七個人扛著鋤頭衝進地裡,誰都沒工夫說話,掄開鋤頭就幹。
兩天沒幹活,何東在豆地裡埋著頭鋤,鋤刃貼地皮走,淺鋤,勻鋤。他心裡想著趙德柱那天的話:鋤地不是比誰快,是比誰勻。他放慢了一點,鋤頭一下一下,落得又穩又準。草根斷了,苗穩當當立著,壟溝裡留著一層淺草茬。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他首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回頭看——那片地,壟是壟,溝是溝,豆苗綠油油的,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鋤得不錯。”身後有人說。
何東回頭。趙德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拄著鋤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卻有點笑意。
“排長教的好。”何東說。
“你悟性也高。”
何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這天晚上,雨後的月亮又圓又亮。趙德柱在屋裡聽了一會廣播,耳機裡,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遙遠,念著糧食、徵購、節約、指標。他聽了一會兒,把耳機摘下來,抬頭看看了半晌月亮,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秀才,你說,一個人記著的事,能跟真事差多少?”
藉著煤油燈微弱燈光看書的李明遠被他問住了,想了想:“那得看記性。記性好的,差不離。”
“要是差得老遠呢?”
“那就不是記性的事了。”李明遠說,“那是記歪了。”
趙德柱點點頭,走出房間透氣,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大豆地。
雨後的豆苗,正拔著節往上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