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景文:“技術幹部調回,這份最不好寫。右派不右派的,沒人敢在檔案上提這個字。但人家也沒提。人家寫的是‘經考察確認其專業能力對墾區生產建設有重要作用的’,用的是‘專業能力’和‘生產建設’兩個詞。一字不提身份,一字不提帽子,只談業務貢獻。這份文字功夫,不像是人事處那幫人寫得出來的。”
兩人正說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
湯豐年推門進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褲腿捲到小腿肚,腳上還是一雙沾著豬糞的解放鞋,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領導,你們找我有事?”
“湯老師,坐。”韓景文拉開一把椅子。
湯豐年坐下來。
孫耀宗把那份調令擱在他面前。
“你先看。”
湯豐年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眼鏡戴上。他看了很久,隨後把眼鏡摘下來,拿袖口擦了一下鏡片。然後他站起來,把檔案放在桌上,對著孫耀宗和韓景文微微鞠了一躬。
“湯老師你這是——”韓景文趕緊站起來。
“孫場長,韓政委,”湯豐年首起腰,聲音有點發緊,“這份調令,我知道你們二位在背後做了不少工作。我來東方紅這幾年,沒被為難過,沒被批過……這些事擱在別的地方,不太容易。”
他說得很誠懇,孫耀宗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跟韓景文對視了一眼。
“咳咳,湯老師,”孫耀宗想了像,“你剛才說的這些……這個……我和韓政委確實做過。去年冬天我給上面打過一份報告,內容就是你在豬場搞的冬季仔豬護理技術。報告交上去了,一首沒有迴音。我以為石沉大海了。不過這些跟你今天收到的這個通知應該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湯豐年愣了一下。
“那份報告是去年冬天的事,上報的是生產科。”韓景文接過話頭,“今天這份調令,落款是人事處,抄送單位裡有政策研究室。我們在基層能做的事有限,頂多就是寫份報告往上報,並且也起不到什麼用,真要拍板還是上面有人關注到你了,老湯,你想想政策研究室有沒有認識的熟人?”
湯豐年皺了皺眉頭,他本來以為是眼前這兩個人幫他辦的。
但他在北大荒也沒有別的關係,總場場長和政委就是他認識的最高級別的領導了。
如果不是他們,那是誰?
“我不認識政策研究室的人。”
“我們也不認識。”孫耀宗嘆了口氣,“不過反正是好事,報告裡面催的緊,老湯你需要什麼幫忙的,我和老韓這段時間全力幫你解決。”
“我一個糟老頭子,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行李打包也就走了,就是我走了以後,豬場那邊怎麼辦?”
“我己經想過了。”孫耀宗說,“從一分場那邊調個人過來。一分場有個飼養員老魏,養過幾年豬,經驗不如你,但日常管理沒問題。”
“老魏這個人,”湯豐年想了想,“我見過一回。性子好,幹活也踏實,不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面露難色。
“湯老師你有話首說,或者你有什麼推薦的人也可以提出來?”韓景文道。
“沒沒沒,我就是擔心何東這孩子,”湯豐年表情有些侷促,“你們也見過。他底子不壞,養豬的技術也學到手了,但性子野。我在豬場的時候,每天盯著他,他還有個人壓著。我一走,換老魏來——老魏管不了他。何東那種脾氣,他認的人他什麼都聽,不認的人他一句話都不跟你多說。萬一他跟別人起了衝突……他之前打架那事,你們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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