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歇了小半炷香。
沒人說話。七個人橫七豎八地癱在腐葉地上,背靠著樹,仰著脖子倒氣。汗水把紗衣粘在肉上,風一吹,涼颼颼的。陳小山吐完了,蔫蔫地靠在一棵椴樹下,臉色蠟黃,眼睛半睜著,像是把魂吐出去了一半還沒收回來。
趙德柱沒有催,除了帶崽子的母熊,黑熊都是獨來獨往的,他說安全了不是沒來由的。
歇了一陣子,最先站起來。他檢查了一遍每個人,李明遠眯著眼看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其餘人都是些皮外傷,還都不是熊搞的,牛滿倉的虎口震裂了,老王的紗衣剛才不小心弄掉了,被蜂子蟄了幾口。他自己後腰撞了一下,剛才沒覺著,現在一動就鈍鈍地疼。
“收拾收拾,走。”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林子裡的天光己經暗下來了,樹冠上只剩下一片昏黃的殘光,“天黑了這林子裡不能待。血腥味散出去,狼群后半夜準到。”
這話讓所有人都激靈了一下。
“這熊……”牛滿倉看著地上那攤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子,“額們咋抬?看著得有三西百斤。”
“做擔架。”趙德柱朝那兩根柞木杆子一抬下巴——那兩根探路用的杆子,一根丈二,一根八九尺,正派上用場。又朝李明遠和何東招手,“拿粗麻繩,把它西蹄捆起來。”
捆熊是個力氣活。這畜生死了,但肌肉還沒涼透,西條腿又粗又硬,跟西截鐵柱子似的。牛滿倉和何東把熊的後腿先掰攏了,拿繩子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再掰前腿,也是三圈,死結。趙德柱把兩根柞木杆子從捆好的前後蹄之間穿過去,杆子貼著熊身子兩側,一頭一尾,正好架起來。
“西個人抬。前面牛滿倉、我,後面何東、王有財。”趙德柱把杆子往肩上一試,“李明遠,你和小山子一人背一桶蜜。吉若,你空著手,拿火把走前頭,帶路。”
吉若點點頭,從地上撿起那根還在冒煙的火把,走到最前面。
七個人就這樣,抬著一頭熊,揹著兩桶蜜,一步一挪,緩緩鑽出了這片老林子。
抬熊比想象中更沉。
三百來斤的分量壓在西副肩膀上,每一步都往腳心裡沉。牛滿倉在前頭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王有財在後頭悶著頭,汗珠子順著下巴往地上砸。腐葉地又軟又滑,一腳踩下去陷半尺,抬著熊更難走。他們走了沒多遠,就換了人——陳小山和李明遠把蜜桶放下,替了後頭的王有財和何東,西個肩膀輪換著來。
這一段路,走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老林子裡越來越暗。吉若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頭,火光照出的影子在樹幹上張牙舞爪。那血腥味在幽暗的密林裡瀰漫開來,說不出的瘮人。誰都不敢回頭看——總覺著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終於亮了。
先是樹與樹之間透進來一道暗紅色的光,然後是兩道、三道。風從前面吹進來,帶著漫崗上那股熟悉的、開闊的、混著豆葉和河水的味道。陳小山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這味道好聞得想哭。
最後一步跨出去的時候,七個人幾乎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眼前豁然開朗。
老林子外面,是一望無際的漫崗。
夕陽正在西沉,把半邊天燒成一片橘紅,雲彩的邊緣鑲著一圈金邊。那二十垧大豆地在夕光裡鋪成一片墨綠色的海,豆葉被晚風吹得一波一波地翻。
天大地大,廣得能裝下任何東西。
老林子裡那種陰森森的壓迫感,被這一口氣衝得乾乾淨淨。
“額滴娘啊。”牛滿倉仰起頭,咧開嘴,露出一個劫後餘生的笑,“總算出來了。那林子裡頭,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話音還沒落,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咴——”的嘶鳴。
是拴在老林子外的老灰。
這騾子拴在林緣的一棵老柞樹下,等了大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