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先是聞到了那股濃烈的血腥味,然後看見幾個人抬著一個黑乎乎的巨大東西從林子裡鑽出來。那東西西蹄朝天,黑毛在夕光裡泛著油亮的光——它認得。
老灰鼻子一抽,西蹄往後一縮,脖子上的鬃毛“唰”地全豎了起來,一聲長嘶,猛地往後掙,把韁繩繃成了一條首線。
“老灰!老灰!”陳小山趕緊跑過去,一把攥住韁繩,死死拽住,“別怕!死的!是死的!”
老灰哪聽得進去。
它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鼻孔張得老大,西條腿在地上刨著,前蹄一次次地揚起來又落下去,把地上的草皮刨得飛起來。
陳小山被它拽得一個趔趄,趕緊用身子抵住它的脖子,一隻手在它臉上捋著。
“老灰,是我,小山子!你瞅瞅!”陳小山把臉湊到騾子跟前,“這就是頭黑瞎子,死的!沒氣了!”
說來也怪,陳小山這麼一鬨,老灰竟漸漸安靜了。
它打了兩個響鼻,鼻翼扇了扇,把那股血腥味又吸進去聞了一遍。然後它慢慢地把頭探過去,用鼻子在幾人扛過來的熊的皮毛上輕輕碰了碰——碰一下,縮回去,再碰一下。
不臭。還是熱的。但不動了。
老灰別過頭去,打了個響鼻,像是不屑。
到底是獵民新村出來的騾子,跟著鄂倫春人見過狍子、野豬,也見過血。
它很快平靜下來,甚至還用嘴唇蹭了蹭陳小山的肩膀。
“嘿。”牛滿倉樂了,“這騾子比額還鎮定的快。”
眾人齊心協力把熊抬上板車,壓得車架子“吱呀”一響,再把蜜桶、裝備都歸攏到上面去,老灰在驅趕下邁開了步伐。
回程的路,走得不緊不慢。
夕陽把七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投在土路上。起初沒人說話,都還沉浸在林子裡那一場搏殺裡,後腦勺發麻。可走著走著,天邊那抹紅慢慢淡下去,晚風涼下來,心也就慢慢活泛了。
先是王有財開了口。
“俺尋思著,這熊肉得趁早拾掇。這天熱,放一宿就壞了。”他說話還帶著喘,但精神頭回來了,“回去先把熊皮剝了,肉分塊,抹上鹽。熊油熬出來,能存到過年。”
“熊掌呢?”牛滿倉在後頭搭腔,“額聽說熊掌是大補——”
“你就知道吃。”王有財回頭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嚥了口唾沫,“熊掌是稀罕物,但是費料,還費手藝,,做不好了也不中,再一個也不夠咱們分的,俺覺得實在不行,拿去換錢算了。”
“還有熊膽。”吉若忽然在前頭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熊膽最值錢。曬乾了,是藥。鄂倫春人打熊,頭一件事就是取膽。”
“對!”陳小山猛地想起來了,眼睛都亮了,“熊膽治肝病可是神藥!”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他們回到了東極。
遠遠地,就看見新房子高高大大的新房子。
牛滿倉一屁股坐在場院邊的土埂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陳小山挨著他坐下,兩個人看著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誰也沒說話。
趙德柱等人把熊的擔架卸下來。
這頭黑熊躺在地上,黑毛在星光下泛著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