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長,額、額不敢……”
“有啥不敢的?”趙德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硬地最邊上,把一隻腳探出去,踩穩了,又伸出一隻手,“老子就在這兒。你往後仰,仰不下去算我的。”
他的語氣太平了。平得跟平時分派活兒一樣,跟說“今天去北坡套兔子”一樣。
牛滿倉看著他,愣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真就不抖了。
那蠻牛笨,可他信趙德柱。
排長說能行,那就能行。
他慢慢地把身子往後倒,動作僵得跟根木頭似的,一點一點,躺進了泥裡。
泥水漫了上來,糊了他半邊臉。
“對,就這樣。”趙德柱說,“別慌,慢點。把兩條腿輪著往外抽,先抽右腿。對……慢慢抽,別用蠻勁。”
牛滿倉照著做。抽了半截,泥吸得緊,他又急了,腿一蹬,人往下沉了一寸。
“別蹬!”趙德柱又吼,“蹬什麼蹬?蹬進去更沒影了。你當這是游泳呢?”
牛滿倉被罵得縮了一下,又老實了。
趙德柱看著他那副渾身是泥、想動又不敢動的樣子,心裡那股子火氣,忽然就壓不住了。不是真火,是後怕。是攢了兩輩子的那股子東西,堵在嗓子眼,只能往外倒。
“你們這些傢伙。”他絮叨起來,語速越來越快,“一個兩個的,出了事就知道喊排長。排長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咋的?排長能替你沉進泥裡去?老子要是今天不在呢?你就在這兒等著爛成泥?”
牛滿倉一邊抽腿,一邊被罵,也不敢還嘴,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
“遇到事情,先別慌,先想辦法自救。聽見沒有?”趙德柱的聲音又壓了下來,“慌了,神仙也拉不動你。你穩住了,別人才使得上勁。”
他說著,把槍從背上卸下來,倒轉過來,槍托朝著牛滿倉,自己趴在硬一些的地上,半截身子探出去,把槍身一點一點遞過去。
“抓住。”
牛滿倉騰出手,抓住了槍托。
“抓住就往上倒。別拽我,別往下墜。你借我這股勁,一點一點往邊上挪。”
兩人就這麼一個趴在岸上,一個陷在泥裡,一遞一抓。牛滿倉按著趙德柱說的,身子後仰著,藉著槍身那點力,先把右腿整個抽了出來,再抽左腿。泥吸得他臉上、脖子上全是,眼睛都快糊住了,可這回他不慌了,一下一下,穩當著挪。
挪了不知道多久,趙德柱手上一輕。
牛滿倉的半截身子,搭上了硬地的邊。
趙德柱扔了槍,兩隻手扣住牛滿倉的胳膊,憋著一口氣往上一拽。牛滿倉也發了狠,兩隻胳膊肘死命地撐著地,兩個人一齊使勁。
“噗”的一聲悶響。
牛滿倉整個人從泥裡拔了出來,撲倒在硬地上,濺了一地的黑泥點子。
趙德柱往後一仰,也坐在了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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