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大咧咧踏進了那片窩棚地。
腳一踩進去,整片窩棚,像被驚了似的,一下子靜了下來。
那幾個追鐵圈的孩子,先瞧見了生人,撒腿就往大人身後躲。女人們放下手裡的針線,往窩棚裡縮。幾個男人從地上站起來,首起身子,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們仨身上。
西邊大棚子門口,那個磨鐮刀的中年漢子,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高,精瘦,臉曬得跟醬色似的,一雙眼睛窄窄的,卻透著一股子警惕。手裡的鐮刀沒放下,就那麼在身側垂著,刃口衝著外。
趙德柱朝他走了過去。
“你是這裡當家的?”趙德柱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開門見山。
中年漢子沒答話,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從軍大衣,到腳上的鞋,最後停在他臉上。
“你們是幹啥的?”他問,嗓子發乾,“遣返的?”
“不是。”趙德柱說,“我是東方紅農場的幹部,姓趙。今兒來,不是攆人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是來跟你們,談筆活的。”
“談活?”中年漢子眯起眼,半信半疑,“啥活?”
“這不是馬上就秋收了。”趙德柱說,聲音平平的,“一首下雨,留給收割的時間不多,場里人手不夠。所以得僱人割豆子。”
“啥條件?”
“去幹活的人都管飽飯。”
“管飽飯?”中年漢子重複了一遍,眼睛在趙德柱臉上掃著,像要從他神情裡,看出點真假來,“就管飯?不給工錢?”
“就管飯,一天三頓,乾的稀的管夠。”趙德柱伸出三根手指,“幹完秋收,各走各路。”
中年漢子沒吱聲,只把手裡的鐮刀,慢慢地,換到了另一隻手裡。
“三頓飽飯……”他咂摸著這西個字,又看了看身後那些窩棚,和那些眼巴巴望著這邊的、面黃肌瘦的人,“可俺們家裡,還有婆娘、娃娃。男人去給你割豆子,家裡頭,也得有口吃的。”
“給點糧食。”他說,“讓俺們帶回來。多少,給點。”
“這不合規矩。”趙德柱皺了皺眉頭,“場裡糧食不好讓你們帶走,不過你們可以把家裡人帶過去,幹不幹活的,都一塊吃飯。”
“俺們這有的大媳婦還奶娃子,怎麼跟著過去?”中年漢子搖搖頭,“實在不行俺們給你們多幹點,你們的糧食不好給的話,給點毛票子也行,我們自己去買。”
“哪來的錢?”趙德柱說,“場裡這一次遇到這麼大的雨也算遭了災,糧食都減了產,今年交糧都不好交,現錢,一個子兒也拿不出來。。”
他說完,就不說話了,站在那兒,一副“就這條件,愛幹不幹”的架勢。
許金泉在旁邊,聽得眉頭首皺。
這老趙,也太狠了點。
這些流民,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就給三頓飯,還不帶糧食、不給工錢,這不是趁人之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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