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聽出來了。
他眯了眯眼,非但沒惱,反倒把語氣,放得更公事公辦了:
“你聽好了。我們場雖然不大,但是也算半個公家,說話肯定算話。說管三頓,就是三頓,頓頓不差,我們吃啥你們吃啥,有飯有菜。你們只要肯下力氣,飯管夠,飽。可醜話也說前頭——”
他往前逼了半步:
“要是誰偷奸耍滑、磨洋工,那我這飯,也不是白給的。幹多少活,吃多少飯。天經地義。”
“這條件,你應,咱就定。你不應——”他朝外頭的大道努了努嘴,“這荒原上,找不著活幹、等著吃飯的人,多了去了。我趙某人,不愁僱不到人。”
話說到這份上,中年漢子的氣勢,明顯矮了下去。
他回頭,朝窩棚堆里望了一眼。那些男女老少,一個個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睛裡有盼望,有哀求。
“趙幹部,你真不是在誑我們吧。”中年漢子還是沒允口。
“誑不誑的,我的話己經撂在這,該說的東西也跟你們說了,到時候我們要是有哪點做的不對,腿長在你們自己身上,你們不會走啊?”
“……中。”中年漢子咬著牙,點了頭,“這活,俺們接了。”
“可趙幹部。”他又說,“俺這兒,滿打滿算,能下地的壯勞力,也就七八個。你場裡的地,怕是不少吧?光俺這七八個人,夠嗎?”
趙德柱正要說話,那中年漢子又搶著道:
“這麼著。俺知道,東邊、北邊,還有幾處,也窩著幾夥人。都是逃荒出來的老實人。俺去跑一趟,把那些個靠譜的、肯下力的壯勞力,給你攏來。湊個二三十號人,不在話下。”
趙德柱心裡一動。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成。”他點頭,“你把人攏來,我看著行,就都用。到時候飯是一樣管。”
“好嘞!”中年漢子臉上,頭一回露出了點鬆快的神色。他回身,衝著窩棚堆裡喊了一嗓子,“都聽見了?趙幹部是來給咱活幹的!往後幾天,有飽飯吃了!”
窩棚堆裡,起了一陣騷動。幾個半大孩子先笑了,女人們也抬起了頭,眼睛亮了些。連那兩個上歲數的,都咧了咧嘴。
趙德柱心裡一鬆。
這事兒,成了。
他剛想再叮囑幾句場裡的規矩,忽然,人群后頭,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帶著怨氣和憤怒。
人群往兩邊一分,一個年輕後生,走了出來。
這後生,二十來歲,瘦得厲害,顴骨老高,頭髮亂草似的。他一步步地走出來,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一個人——
不是趙德柱。
是許金泉。
他走到人群前頭,站定了,抬起一隻乾瘦的胳膊,首首地,指向許金泉。
“剛子叔,別聽他們的,他們沒安好心!”他啞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這個人我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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