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斤高粱米。”
“那十斤高粱米，就是從你嘴裡說的“來路不明的物資”裡分出來的。”
陳保國把煙桿磕在鞋底上，火星子濺開。
“你端著碗吃人家的飯，回頭就要砸人家的鍋。夏知青，你城裡人的良心，就是這麼長的？”
夏琳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
“支書，我這是為了大隊好——”
“為大隊好？”陳保國一抬手，打斷她，“張峰為大隊好，現在蹲在公社牢房裡。林強為大隊好，胳膊斷了還在候審。你是想跟他們做伴？”
“我不一樣！”夏琳急了，“我是在幫你查案！三千斤來歷不明的糧食，上面要是追查下來，你這個支書——”
“上面追查？”陳保國冷笑一聲，“公社劉書記親手給林宇開的介紹信，趙科長親自押著王桂英母子回來宣佈的任命。你覺得你一個知青，比公社書記更懂怎麼查案？”
夏琳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陳保國轉過身，大步往大隊部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夏琳。好心勸你一句。現在整個紅星大隊，這三千斤糧食就是救命的錢。誰敢動這筆糧的主意，兩百多口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你要是還想在這個村子裡待下去，就把嘴縫嚴實了。”
腳步聲遠去。
夏琳站在打穀場中央，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十斤高粱米沉甸甸地墜在懷裡，硌得她肋骨生疼。
陳保國不信她。
不。陳保國信了。他信了才不敢查。
整個大隊都在吃林宇的糧，陳保國自己就是最大的受益人。他怎麼可能自己掀鍋？
夏琳站了足有兩分鐘，臉上的表情一層層地變，從驚慌到委屈，從委屈到怨恨，最後定格在一種咬牙切齒的狠勁上。
陳保國不查，公社會查。
趙剛那個保衛科長，看見精鋼軸承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是被林宇的條件砸暈了頭，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投機倒把”這頂帽子，在這個年月，比殺人放火還重。
只要有人遞上去一封實名舉報信，趙剛就算想保林宇，也得走程式。走程式就要搜查。一搜查，林宇那個破屋子裡到底藏著什麼，就全露餡了。
夏琳轉身，朝知青點快步走去。
她得寫信。寫給公社革委會，寫給縣裡的專案組。
實名。
字字帶血。
知青點的土坯房裡，夏琳翻出半截鉛筆頭和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她趴在硬板床上，鉛筆尖戳在紙面上，手抖得厲害。
寫一行，劃掉。再寫一行，又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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