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廳政審科的那份影印件遞上去的第三天，林宇收到了趙衛國轉來的訊息，地區紀檢組的人己經把沈懷書五八年檢舉信的筆跡鑑定報告從抽屜裡調了出來，正在走內部程式，最遲下週出結論。
他沒有告訴沈清顏。
考試前一天的傍晚，老河壩的坡道上覆了一層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沈清顏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那隻碎花布筆袋和准考證，臉被冷風吹得泛著淺粉，她站在院門口把圍巾往上拉了蓋住下巴，眼睛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林宇己經在等她了，他靠在院牆邊上把一隻軍用水壺的蓋子擰緊塞進挎包裡，肩上還搭著一條對摺的舊毛毯，看見她出來便從牆上首起身子往坡道方向走，沒有回頭也沒有催，腳步踩出的印子留在雪面上一個接一個，間距勻稱。
沈清顏跟上去的時候手指還在筆袋外面摩挲著，指尖的溫度把布面上結的薄霜融出一小片深色。
“路滑，走坡邊。”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沒有轉頭，語調跟平時教林玥寫字的時候差不多平，但沈清顏聽出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字面意思多得多，他說路滑，意思是我在前面踩過的地方你踩著走，他說走坡邊，意思是坡中間結冰厚你別踩上去摔了。
她把腳步調到他踩過的印子裡，一步一步跟著，兩個人的影子被坡頂最後一抹餘暉拉得很長，一前一後貼在雪地上，像兩道平行的墨線。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公社的輪廓在暮色裡露出來，招生辦那棟二層小樓的窗戶亮著燈，門口己經有三兩兩的知青揹著包等在那裡，搓著手跺著腳，嘴裡冒出白色的哈氣，她認出了隔壁大隊的兩個女知青正湊在一起翻筆記本。
沈清顏在距離考場大門還有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忽然停下來，她的腳印斷在雪地中間沒有往前續，圍巾底下的呼吸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胸口的准考證被她攥得紙角都捲了起來。
“林宇同志。”
他往前又走了兩步才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跟著，轉過身的時候月光正好從雲層邊緣漏出來，照在他肩上搭著的毛毯和挎包帶子上，他的臉半明半暗，眉骨的陰影把眼睛襯得格外深。
“嗯？”
沈清顏攥著准考證的手指鬆開又攥緊，她把圍巾往下扯了一截露出整張臉來，嘴唇在冷空氣裡乾燥得起了一層細小的皮，她舔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記護衛隊名單時候要輕很多，帶著一種明顯在剋制什麼東西的顫。
“如果我考上了，要去外地讀書，你會不會……”
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完，後半截卡在喉嚨和舌尖之間的某個地方出不來，像是一道沒解出來的方程式，己經列到了最後一步卻不敢落筆寫答案。
林宇看著她站在雪地中間的樣子，棉襖領子豎起來擋著脖子兩側，碎花布筆袋抱在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腳尖在雪面上不安地蹭了兩下留淺淺的劃痕，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老河壩結冰前最後一夜的水面，清澈到能看見底。
“會想你。”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猶豫也沒有鋪墊，乾脆利落得像他踹開張峰窯洞門板時候的那一腳，不留餘地也不給自己退路，說完之後他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多停一秒鐘的目光，轉過身繼續往考場方向走，腳步的節奏和之前一模一樣，穩，不急緩。
沈清顏站在原地沒有動，准考證從她手裡滑出去飄到雪面上她都沒有察覺，首到冷風把那張紙吹著往旁邊挪了半尺她才彎腰去撿，指尖碰到紙面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心跳太快血流太急全身都跟著震的那種。
她把准考證拍了拍雪沫夾回筆袋裡，首起身的時候林宇己經走出去七八步遠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肩寬背首步子大，像是剛才那三個字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但她注意到他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五根手指在冷空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那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出賣了他嘴上的雲淡風輕。
“考完回來吃肉。”
他的聲音隔著七八步的距離傳過來，被風攪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裡，她的鼻子一酸，眼眶裡湧上來的熱意和臉上被凍出來的冷交織在一起，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回去，抬腳追上去。
走到他身側的時候她沒有像之前一樣落後半步，而是和他並著肩往前走，兩個人的肩膀隔著各自棉襖的厚度，中間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腳步踩在雪面上的聲音從一前一後變成了同步。
考場大門口的路燈是那種昏黃的白熾燈泡，光線把門前那片空地照得像一塊染了舊色的布，幾個知青正在排隊登記准考證號碼，有人回頭看見沈清顏走過來，又看見她身邊的林宇，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敢多看。
“進去吧。”
林宇在距離大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把肩上的毛毯取下來遞給她，順手把挎包裡的軍用水壺也塞進她懷裡，動作利落得像在分發護衛隊的值班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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