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擦亮。紅星大隊飄著細雪。鞭炮硝煙味混著燉肘子的肉香，順著西北風往院子裡灌。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趙二柱一腳踹開跨院的鐵皮門，風風火火闖進來。他手裡提著兩瓶茅臺，夾著個沉甸甸的紅紙包。
“哥，嫂子，拜年了！”趙二柱扯開嗓門。他今天套了件新買的黑呢子大衣，頭髮上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硬生生把以前那股子泥腿子味壓了下去。
堂屋棉簾掀開。林宇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走出來。他拿缸蓋撇了撇浮茶，視線掃過趙二柱，落向院牆外的村道。
一條雙向兩車道的水泥路，從林家門口首通公社大路。除夕夜下了一宿雪，路面卻被村民連夜掃得乾乾淨淨，連塊冰碴子都沒留。兩旁的黃泥土坯房早成了廢墟，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紅磚綠瓦的二層小樓。每戶屋簷下挑著紅燈籠，黑色膠皮電線順著村頭新架的變壓器，規規矩矩扯進各家各戶的牆頭。
“叫喚什麼。玥玥剛睡下。”林宇喝了口茶。
“滿倉叔帶人過來了？”林宇問。
“後面跟著呢！”趙二柱把茅臺往石桌上一頓，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全村老少爺們，挨家挨戶敲門。大傢伙說了，今年啥也不幹，第一碗餃子必須敬你和嫂子。”
話音剛落，趙滿倉帶著幾十號人浩浩蕩蕩湧進院子。
沒人下跪。林宇定過規矩，紅星大隊的人，首著腰桿掙錢，首著腰桿做人。
趙滿倉手裡捧著個大花瓷盆，盆裡熱氣騰騰，裝滿包了紅糖和肥肉餡的大元寶餃子。馬大嘴、李嬸跟在後頭，瞎爺爺被兩個後生左右架著胳膊，也走進了院子。
“林村長，清顏，過年好！”趙滿倉底氣十足，“快，趁熱嚐嚐！昨晚殺的年豬，最肥的五花肉！”
沈清顏從裡屋迎出來。她穿著暗紅色的粗線毛衣，頭髮用木簪盤著。手裡拿著一沓紅紙包，挨個塞進孤寡老人和半大孩子的手裡。
瞎爺爺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乾枯的手指摸索著堂屋門框上的紅磚。
“好硬的磚，好亮的燈。”瞎爺爺聲音發顫，白濛濛的眼珠子對著林宇的方向，“活到八十歲，做夢都不敢想能住上不漏風的磚房。晚上拉一下繩，屋裡亮得跟大白天一樣。老天爺把真龍降在咱村了。”
“瞎爺爺，外頭冷，進屋坐。”沈清顏伸手去扶。
“不坐了！”瞎爺爺連連擺手，“你們兩口子是要幹大事的人，開春還要去南邊發大財。咱們全村不能耽誤你們的功夫。”
李嬸擠上前，把一個紅布包放在石桌上。掀開一角，是一雙千層底的黑棉鞋。針腳密得發黑，連水珠都滲不進去。
“清顏妹子，俺知道你們不缺大商場裡的皮鞋。”李嬸把手在圍裙上使勁搓了兩下，“這是俺熬了三個晚上趕出來的。南方地溼，墊著這個，腳底板不受涼。”
沈清顏摸了摸鞋底，接過來。“謝謝嫂子，我讓他天天穿。”
院子裡鬨堂大笑。曾經冬天只能靠牆根曬太陽取暖的窮漢們，如今兜裡揣著大團結，嘴裡叼著過濾嘴香菸，說話中氣十足。
林宇靠在門框上，視線逐一掃過這些臉。趙二柱、趙滿倉、馬大嘴。這批人，前世要麼在饑荒中病死，要麼被張峰夏琳算計得家破人亡。現在，他們站在這紅磚院牆裡，風雪不侵。
這塊底盤，穩得澆不進水。
晌午過後，人群散去。
沈清顏在灶屋燒水洗碗。林玥兜裡揣滿大白兔奶糖，坐在院裡的皮卡車斗裡剝糖紙。
林宇摘下牆上的軍大衣披上，沒打招呼，推門走出院子。他沒走水泥路，踩著村邊沒化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往村東頭走。
村東頭是一道廢棄多年的老河壩。河面結著一層青黑色的厚冰。寒風順著河道刮過來，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林宇走上河壩，踩住一塊凸起的青石板。從兜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上，劃火柴點燃。辛辣的煙霧灌進肺管子，硬生生把胸腔裡那股陳年冷意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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