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個月得省著點花。
雷耀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哐當響。
“操，真憋屈。咱們在特區累死累活種地，廣豐那幫孫子坐在廣城喝茶，動動嘴皮子卡個冰塊，就逼得咱們砸出去六萬多現金。”
雷耀東拉開帆布包拉鍊，手伸進去掏了半天。
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被他拽出來，啪的一聲甩在賬本旁邊。
“老闆。我這兩天沒閒著。廣豐佔咱們製冰廠的產能，這口氣咽不下去。我找了以前在廣城白雲路混的幾個老兄弟，花了兩條紅塔山，把周建明的老底全刨出來了。”
林宇沒接話，伸手扯開牛皮紙袋封口。
十幾頁發黃的油印紙滑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印著組織架構圖、人員編制和各種蓋著紅頭公章的產值報表。
“廣豐農業集團。”雷耀東粗糙的手指戳在最上面那行黑體字上，力道極大，差點把紙頁戳破，“五六十年代的老牌國營大廠。名下三個大型農場，兩個大型飼料廠，一個化肥廠。光在編的職工就三千多號人。家大業大，底子厚得嚇人。”
沈清顏停下撥算盤的手。
她把算盤推到桌角，拿起其中一張報表快速掃視。
雷耀東拉過一把摺疊椅跨坐下，雙手交叉搭在椅背上。
“最嚇人的不是這三千多號人，是他們織的那張網。”雷耀東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股兇狠，“省農業廳現在好幾個實權處長，前些年全是在廣豐幹過的。人家這是省廳的親兒子。有這層關係罩著，廣豐在省裡橫著走。各路農業補貼、低息農貸，他們閉著眼睛拿大頭。”
林宇視線掃過紙面上那些虛高的資料，手指在桌面敲出沉悶的節奏。
“產值表做得很漂亮。實際東西呢？”
雷耀東冷哼一聲，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半缸涼水，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扯淡就扯在這裡。我讓我那兄弟帶人去他們老三場的出貨站蹲了兩天。全是統購統銷的大路貨。土豆、白菜、蘿蔔。品種還是五年前的老品種。這幾年別說引進新苗，連大棚塑膠膜用的還是最劣質的單層膜。前陣子沿海刮颱風，他們地裡的菜爛了三分之一。”
沈清顏翻到最後幾頁財務彙總，筆尖在一串數字上畫了個圈。
“報表資料是假的。”
她把紙推到林宇面前，聲音清冷，條理分明。
“你看這幾筆進項。全是省內各大機關食堂、學校食堂的強制包銷單。他們靠壟斷這些固定渠道硬撐流水。但實際利潤連年下滑。去年的農藥和化肥成本翻了一倍，總產量卻少了近兩成。他們管理鬆散，產品中規中矩，這幾年根本沒有半點創新。”
雷耀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工人全吃大鍋飯，幹多幹少一個樣，誰管你菜長得好不好？我兄弟打聽到，廣豐的菜送到那些食堂，裡面經常裹著泥巴和爛葉子。”
雷耀東拍了拍桌邊：“不僅是吃大鍋飯，廣豐底下那些個分銷商，跟黑社會沒兩樣。強買強賣。那些私營菜販子要想從他們手裡拿大路貨，必須搭配著買他們快爛掉的次品菜。不買？立馬斷貨。這幾年被他們逼垮的小攤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人家關係硬。”雷耀東咬牙，“周建明天天往省府大院跑，逢年過節送的禮能堆成山。那些單位就算在菜裡吃出半條蟲子，也得捏著鼻子嚥下去，根本不敢退貨。”
林宇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火。
他靠向椅背，目光在牛皮紙袋上掃過，將這頭虛胖巨獸的死穴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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