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賬面以下的手顧明珠和孟扶舟拆這套賬，拆了整整兩天。
核賬房就設在御書房旁邊那間偏殿。北境十一冊正本仍由兵部封管，案上擺的是兵部加封抄件。監察院摘錄和顧明珠那張交叉比對錶。兵部主事負責啟封。回收和記頁，監察院書吏逐項複核。
顧明珠看的是數。哪一筆進，哪一筆出，哪一處結餘太圓。
孟扶舟看的是由頭。每一筆損耗報的是什麼名目，合不合季節，過沒過那條三成的線。
第三天清晨，兩人一起進了御書房。
蕭景衡正等著他們。兩日間，兵部與監察院按他的要求逐項送來核驗進度。他看得出賬面平得不正常，卻說不清這平整是怎麼一段一段做出來的。
“拆出來了？”
“拆出來了。”顧明珠把交叉比對錶鋪到御案上，“陛下，這不是一處虧空，是一套吞法。表上的數已經由監察院複核。”
孟扶舟把他與兵部經辦共同署名的核驗清單攤在旁邊。
“陛下還記得，臣說過邊倉報損有一套通行做法。”他指著清單，“春汛。夏黴。秋顛。冬雪，按季節找由頭，每次報損壓在三成以內。三成之內，經手人自審自報，不必上一級核驗。”
“朕記得。”
“這套法子單看，每一次都合規。”孟扶舟道，“可若同一批糧，走四段路。過四個節點，每個節點報一次損，每次兩成——”
顧明珠接了下去，手指點在交叉表的一行上。
“賬上寫出倉一百石，到了最末一個倉，實收約四十一石。賬面一路都平，每一段都有簽押，每一段的損耗都沒超線。近六十石糧，就這麼在四段路上，合規地。安安靜靜地，沒了。”
蕭景衡盯著那一行數。
一百石進，約四十一石出。
中間近六十石，不是被誰一把搶走的，是在四段路上按餘量一層層扣掉，每一段都小到夠不著核驗線，每一段都有人簽字畫押，每一段都寫著一個像模像樣的由頭。到最後，賬是乾淨的，糧是沒的。
“這樣的批次，有多少？”
“臣和顧姑娘對了三年的賬。”孟扶舟道，“這樣分段報損的，三年裡有十一批。加起來——”
他頓了一下。
“夠黑石關守軍吃四個月。”
御書房裡靜了一下。
四個月的糧，在過去三年裡，就這麼一段一段。一成兩成地從賬面底下漏光了。難怪北狄一壓境，黑石關二十天就見了底——前線的兵不是沒領到糧，是這糧在送到他們嘴邊之前，早被人在賬上吃過一輪了。
蕭景衡沒有立刻發作。他問了一句別的。
“這套四季報損的法子，你們倆拆的時候，有沒有覺得眼熟？”
顧明珠和孟扶舟對視了一眼。
“有。”顧明珠道，“臣女拆到一半，就想起京裡那樁雪倉。”
雪倉。蕭景衡當然記得。每個鋪子只存一點，草料鋪存油布，墨鋪存謄字板，破廟存人，平時誰都不成規模，湊起來卻足以辦成一件大事。顧行舟說過，那不是倉，是一套分散排程的法子，每個點都小到不足以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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