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身邊主簿道：“今日先驗收入倉。趙成帶來的沿途徵車冊。軍票底根和各縣押記，全部封存。讓韓尚書派來的人核清，不許軍中自行銷賬。”
主簿應下，又低聲道：“夜襲折損六人的撫卹名冊，兵部迴文已到，照新制轉原籍辦理。”
“知道了。交軍中司簿照章辦，缺什麼讓他報，不必再送到中軍帳。”
裴鎮北說完，目光仍在糧車上。
該有人辦的事，就讓辦事的人辦。他現在要管的，是關內守軍下一頓吃什麼，後面兩路糧還能不能進來，阿史那烈準備把刀落在哪裡。
糧倉那邊已經升起炊煙。
今日加了一頓乾飯，肉仍沒有，但每營多發半勺鹽。士卒端著木碗蹲在牆根下吃，沒人高聲議論，只是吃得快。鍋底刮空以後，炊事兵又加了水，把黏在鍋邊的米粒煮成薄湯。
裴鎮北從旁邊走過，沒有停。
糧吃進肚子，軍心才有落處。可這一關真正需要的，不是一頓飽飯，是一條在北狄騎兵眼皮底下還能繼續運轉的糧道。
中軍帳內，三張輿圖鋪在一起。
延州糧隊最新一封行程報，是七日前發出的。按原定腳程，此刻應當已經越過青石峽，再有五六日可抵斷雪嶺。涼水關糧慢一些，車重。路遠，至少還需十日。
秦烈在青石峽的位置點了一下。
“這裡路窄，兩邊都是石坡。北狄若不搶糧，只放火，三百騎就能把一支車隊堵死。”
一名參將道：“可調兩千兵西迎。”
“兩千兵一走，黑石關正面少一道輪換。”另一人立刻反對，“阿史那烈正等我們分兵。”
“不迎，延州糧進不來。只靠通州這一批，最多穩一個月。”
帳中爭了起來。
裴鎮北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著輿圖上的三條線。守關。護糧。維持沿途驛站，靠北境現有兵力可以硬撐，但只能撐一次。戰事若拖過一個月，後續每一批糧都要重新徵車。換馬。調兵護送。軍方可以下令，地方卻未必還有車可徵。草可用。人可派。
這已經不是黑石關自己能解決的事。
“擬折。”
帳內安靜下來。
裴鎮北道：“請朝廷開北境戰時轉運之權。延州。涼水關至黑石關沿線三百里內，準地方官府徵用民車。商隊。騾馬和驛站草料；但徵什麼。徵多少。按什麼價。何時償還，須由朝廷定下統一章程。軍中只報所需，不直接進村抓人。”
秦烈看了他一眼。
裴鎮北繼續道：“再請一條。沿途州縣若有隱車。扣糧。藉機加派，戰時先撤職，再查。軍中若強搶民車。不留憑據，同罪。”
參將忍不住道：“裴帥，戰時還定價開票，會不會太慢？”
“不定價，不留票，第一批車能搶來，第二批就只剩空村。”裴鎮北道，“這仗不是打三天。朝廷要黑石關守得住，就不能把沿途百姓先逼到北狄那邊去。”
摺子寫完，他親自看了一遍，沒有替朝廷決定徵用範圍，也沒有替戶部決定出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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