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當年母親顧蘭芝帶著自己回吳郡居住,便是顧謙通融的。依著顧氏家主和其他人,嫁出去的顧蘭芝既非主家一脈,且家道中落,只是寒門破落之戶,對於顧氏是沒有任何好處的。所以根本不肯收留他們母子,任由他們在丹陽自生自滅。是顧謙做主,留下了顧蘭芝和李徽。
對李徽而言,雖則這件事跟他其實並無關係,他穿越附身之後,顧氏母子已經在顧家呆了十年了。留給他的記憶也都很不好,都是被顧家子弟霸凌欺負的印象。但李徽不得不承認,正是在顧家,自己的皮囊才能平安長大。在後來見識了大晉的社會等級和百姓民生狀況社會狀況之後,李徽更是深刻的意識到,一個破落的寒門子弟能夠長大成人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儘管母親和醜姑以及自己三人在顧氏過的日子也很辛苦,但能長大成人已是不易。更別說,那些事跟顧謙干係不大,是家主一脈的行為。
而後來,自己能得到中正評議的機會,並且居然能以顧家子弟的身份被舉薦上去,得到了居巢縣丞的官職,則完全得益於顧謙所為。
哪怕顧謙的作為,其實是為了顧家著想。其實是因為居巢縣為官極為危險,顧家子弟不肯去上任,又怕因此得罪朝廷,被抓住把柄之後失去中正品議的資格。所以顧謙才奉家主之命,讓自己去頂這個缺。這在許多人看來,是讓自己去送死,是居心叵測,毫無人道之舉。
但在李徽看來,這恰恰是一個救命的稻草。當李徽知道自己身處這亂世大晉之中的時候,便知道若無非常之舉,若不奮力搏擊,恐無生路。身為穿越之人,李徽怎會甘於平庸一生,為人霸凌欺辱的過一輩子。而身處大晉,寒門子弟甚至連搏一搏的機會都沒有。當初的李徽便是處於這樣的窘迫之境。正是顧謙給了李徽這個搏命的機會。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個機會無異於重生。
況且,顧謙當時也對李徽說的很明白,並沒有隱瞞危險,讓李徽自己做出選擇。他並沒有逼迫李徽上任,其實是李徽自己做出的決定。所以,顧謙說得上是光明磊落之舉。
後來發生的一切,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也包括李徽自己。顧謙曾攝於桓溫的壓力而對自己有所指責,那其實算不得什麼,李徽知道,他是為顧氏著想,這一點無可厚非。在李徽入主徐州之後,顧謙和南方大族的支援至關重要。在一窮二白之時,若無南方大族的支援,供給錢糧鐵器物資等重要的發展資源,東府軍恐怕根本無法維持,徐州也難有起步。
在遭到朝廷打壓的日子裡,甚至連謝安都為了控制李徽的實力膨脹而斷了大量的錢糧,控制徐州兵額。若非顧謙出面協調,南方大族不可能團結起來供給自己大量的物資。
這就好比是做生意,啟動資金很重要。有人投資,便有了起步的本錢。徐州後續的發展便如滾雪球一般。若無起步的本錢,縱使李徽三頭六臂,滿腹經綸,丘壑萬幹在心中,也根本無法實施。
可以說,關鍵時候,顧謙再一次給了李徽一把助力。
儘管有人議論說,顧謙和南方大族是被迫不得已選擇了李徽,因為他們之前支援桓溫的舉動讓他們付出了代價,讓南方大族在朝中的勢力損失慘重,遭到了清洗。這對於南方大族而言是致命的。為了扭轉局面,對抗王謝大族的排擠,他們選擇了押寶在李徽身上。所做的一切,其實只是迫於利益迫於現實的選擇。
但李徽並不在意這些言語,他始終告訴他人要論跡不論心。不要去管顧謙等人心裡的目的是什麼,而要看他們的行動對立足徐州至關重要的作用。那才是結果。
顧謙等人當然有他的目的,但他的目的並非損害了徐州,而是有益於徐州,有益於東府軍,那便足夠了。
人心是最難琢磨的,你無法猜透人心,更無法讓所有人都忠心於你,一心一意的為你著想。你只需看其行為是否有利於你便可。這是最簡單的不內耗的原則,也是最廣泛的團結所有人的手段。
所以,在李徽午夜夢迴輾轉之中,回想起這來時之路時,李徽認為,顧謙在自己走來的路程之中至關重要。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超過了謝安對自己的意義。沒有顧謙給予的機會,沒有顧謙率領南方大族給予的支援,自己要麼還在吳郡顧氏族中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生活,要麼已經被敵對勢力碾壓成泥,死無葬身之地了。
故而,李徽對顧謙一直照顧有加。這幾年,顧謙年歲漸老,身體也出現各種各樣的毛病。李徽總是讓青寧回去探看,帶回去各種名貴藥材滋補之物。青寧每一次回吳郡,都會帶回去許多李徽贈送給顧謙的禮物。大到駿馬和華麗的馬車,小到茶葉點心衣物等等。儘管顧謙並不缺這些,但李徽只能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對顧謙的感激和敬重。
甚至,顧謙身體虛弱的一部分原因是服食寒食散之故。李徽專門寫了信勸顧謙不要食用此物,對身體有毒害。甚至費盡心思的請葛元幫忙煉製了能夠解寒食散之毒的方劑,讓顧謙服用以調理身體。
對於忙碌之極的李徽而言,能夠做到這些瑣事,已經殊為不易了。可見李徽內心裡對顧謙的感恩之情。
所以,當顧謙力竭身死的訊息傳來之時,李徽心中頗為悲痛。特別是聽了稟報,得知顧謙等人抵抗了吳郡郡兵多日,顧謙是戰鬥之後油盡燈枯而死時,李徽更是感到頗為愧疚。
自己應該早一些將吳郡大族接去徐州避險的,儘管他們不肯離開,但自己也應該強制他們這麼做。顧謙的去世雖非自己之責,但也頗令人遺憾,這或許是可以避免的事情。
跟隨噩耗一起送來的訊息是,吳郡眾人已經在三百騎兵的護送下上路,前往京口。鑑於吳郡的局勢不定,顧謙的棺木將隨同北上。本來可以在吳郡就地安葬的,但鑑於顧惔夫婦青寧等人都在徐州,顧家主要人員皆在徐州,所以陸納朱騰等人商議之後認為,當將靈柩運往徐州,交由顧謙的兒子顧惔決定何處下葬。或者先在徐州入士,待局勢穩定之後再回吳郡大葬。
鑑於這樣的情形,李徽決定今日的攻城行動暫緩,他要派人去通知顧惔夫婦和青寧等人前來。自己也要帶人去迎接顧謙的靈柩和陸納朱騰等一干南方大族的族人。
將營中之事交代了周澈李榮和苻朗之後,李徽率領數百騎繞行京口南下。次日上午巳時,在吳郡以北的武進縣,李徽迎接到了那龐大緩慢的北上的人群。
見李徽親自來迎接,陸納朱騰都頗為訝異。見禮之後,李徽披上麻衣來到顧謙棺木之前執孫婿之禮跪拜,悲痛不已。
李徽在棺木之前焚紙祭拜,誦讀祭文。
“昔年李徽託庇於東翁之下,唯東翁寬宏有量,不以我鄙薄出身,給予機會,李徽方有展翅之日。後歷經變故,東翁力排眾議,助我成事,恩同再造。今東翁駕鶴,天地齊悲。世失賢良,吾失慈長。音容教誨,猶在耳目。自此之後,吳郡之地,失鄉賢之人,豈不令鄉人悲懷?李徽今後若有疑難,又有誰能夠為我撐腰助力?嗚呼哀哉,悲痛難抑,唯願東翁,早登極樂。尚饗!”
陸納朱騰等人站在一旁,聽著李徽的哀悼之言,心中既欣慰又難過。這幾天他們已經哭了好幾場,此次此刻,又忍不住老淚縱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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