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皺著眉頭思索尹正之言。腦子裡的腦漿像是沸水一般咕嘟咕嘟的沸騰著。這樣的想法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之前他們可根本沒有這樣的想法。這想法既大膽又似乎很絕妙,聽上去不靠譜,但想想卻好像很合理。
對於姚秦君臣上下而言,這段時間他們備受煎熬。東府軍開始對長安城採取行動之後,他們從之前信心滿滿的可以守住長安的信念之中跌落了下來。東府軍的手段兇橫,城中一片混亂。無論百姓還是朝廷官員城中世家大族都感覺到了末日將至的氛圍。他們的腦子裡現在完全是一片漿糊,任何聽起來對守城有利的建議他們都會接手,而且已經很難清晰的進行判斷。所以,要他們清晰的分辨出尹正這個計劃的不妥之處,對目前的姚泓君臣而言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姚泓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畢竟讀過不少書,還是懂一些道理的。這件事總覺得有些不妥當,於是開口詢問。
“諸卿覺得……尹正所言之事,是否可行?”
群臣嘴巴里吸著氣,一時無人回答。
姚緒皺著眉頭開口道:“陛下,老臣覺得,此策似乎可行。尹正的計劃雖然聽起來有些荒唐,但就目前而言,但凡對我們守長安有利的事情,都可為之。將百姓驅逐出城,確實有些不妥。但與其百姓在城中作亂,中了敵軍的擾亂長安之計,讓我們焦頭爛額難以應付,還不如為了守住長安下狠心。只要長安守住了,一切便迎刃而解。”
姚緒並非是犯糊塗了不知道這件事有些不妥,但他的內心之中已經對守住長安失去了信心。這兩天城中亂鬨鬨的,百姓的暴亂和對朝廷的謾罵仇恨愈加難以控制。如果發展下去,長安必守不住。他可不想成為階下囚。這尹正雖然可惡,今日本要決意殺了他洩憤,但沒想到最後會提出這個辦法,倒是對守城有利。
況且,計劃是尹正提出來的,將來要問罪也是尹正來背,何樂而不為?
聽姚緒這麼一說,一大半的朝臣開始附和。既然想不清楚這件事的利弊,索性也不必想了,聽姚緒的便是。
姚泓見姚緒和群臣都認可此策,倒也放下了些心來。自己雖然不能決斷,但眾人都覺得可行,那必是不錯的。他又詢問了幾句,尹正對答如流,巧舌如簧,終於打消了他大部分的疑慮。當下姚泓下詔,讓尹正去處置此事,明日一早將部分難民從西城門放出去。
廷議結束,已經是二更過半。所有參與今日廷議的官員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就連姚緒等人也沒想到,一開始這個尹正讓他們欲除之而後快,結果到最後,反倒同意了他的計劃,和他站在了一條線上。姚泓更像是經歷了一場奇怪的歷程,他保尹正本來是因為尹正對抗姚緒。但後來,一個急轉彎,這個尹正自己保住了自己,還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同意的奇怪計劃,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
三更時分,尹正回到了自己的府中。他脫去袍子,身上涼颼颼的發冷。適才在殿上,他的身上出了好幾次的汗,內衣都溼透了。殿上的事情太兇險,今晚可謂是死裡逃生。因為在目前這種狀況下,直斥姚緒等人是多麼危險的事情。但事情終究是按照計劃的那般發展,最終有了個不錯的結果。
換了乾淨衣服之後,尹正去往書房之中,在書桌旁坐了會,很快開始磨了墨汁,之後用羊毫在一張薄薄的羊皮紙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將紙上的字跡在蠟燭火焰烘乾之後,羊皮紙被捲起來塞進了一個小小的竹筒裡。
尹正起身端著蠟燭順著木梯上到書房後首的小閣樓裡,黑暗的閣樓裡有飛羽的翅膀撲稜稜的煽動。尹正伸手在一個籠子裡取出了一尾飛羽,仔細的端詳了它的狀態,看它精神抖擻的樣子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將竹筒拴在它的腿上。
片刻後,尹正站在了寒氣逼人的書房院子裡。天空中朗月西斜,清冷的月光灑在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層霜。尹正遲疑了片刻,揚手將飛羽丟擲。那尾飛羽在空中撲稜稜的飛起,沒有半點猶豫,快速向東飛去。
尹正目送飛羽消失在夜空之中,這才回到書房。他吹熄了蠟燭,坐在火盆旁的椅子上享受著溫暖的炭火。火盆中的炭火發出幽暗的光,讓他的面龐半明半暗,輪廓分明。
尹正正是苻朗在長安中的情報網路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或者說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的官職是司隸校尉,那可是相當於京兆尹的官職,類似於大晉的丹陽尹。而他的地位不在於官職的高低,更重要的他是尹緯之子。尹緯乃姚秦三朝老臣,曾參與擁戴姚萇即位,篡奪了苻堅的江山,可謂是功勳之臣。即便是姚萇這樣的多疑之人,對尹緯也是頗為倚重。
尹正作為尹緯的獨子,身份自然非同一般。當初為了策反尹正,苻朗可是花了不小的代價和功夫。尹正此人不貪財不好色,這種人很難搞定。而且,其父尹緯背叛苻秦,苻朗以苻秦宗室的身份去招攬他也沒有任何的可能。
但是,但凡是個人都有弱點。不貪財不好色之人必有痴迷的東西。這尹正痴迷的便是丹青之術。這年頭,名士講究風度,除了那些癲狂的嗑藥嗜酒等陋習,以及自以為高深的談玄論道之外,士族之流要麼精研音律書法,要麼下棋作畫寫詩,這都是提高逼格的手段。尹正的父親尹緯便喜丹青,尹正耳濡目染便也痴迷此道。
只不過,身在姚秦這樣的胡族建立的國家,雖和中原文化正在融合,但異族之國終究是異族習氣太重。姚萇是羌族之人,羌人又哪裡懂得什麼高雅的藝術,會畫畫反而被這幫不懂藝術的人嘲笑。尹正便和長安一些漢人名士交往,交流丹青技藝。便也知道了當世的丹青妙手書畫大家。這些人自然都集中在了大晉。
當世最為著名的畫家便是江南顧氏的顧愷之,此人在這個時代書畫界中的聲望最高,當世第一毋庸置疑。其所著的作畫理論書籍抄本《論畫》《畫雲臺山記》等流傳甚廣。尹正等人在長安便得到過這些抄本,也看到過顧愷之所作畫作的募本,可謂如痴如狂如醉的研習欣賞談論。
尹正這幫人此生最大的夢想便是能見到顧愷之,或者是看到他的畫作真跡。
這種痴迷,非箇中之人難以理解。就像後世有人痴迷心目中的愛豆,瘋狂追星一般。二者雖無可比性,但痴迷的程度相差無幾,都會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舉動,甚至願意違背道德和行為的底線行事。
苻朗便是用一副顧愷之的《盪舟圖》真跡讓尹正上鉤的。顧愷之是吳郡顧氏的一支分支,吳郡顧氏投靠了李徽之後,顧愷之等人雖沒有來徐州,但是作為顧氏的旁支,自然不會怠慢李徽。苻朗需要顧愷之的真跡,李徽便讓顧青寧帶著禮物去探望顧愷之,以自己的名義求畫,顧愷之自然不會推辭。
苻朗讓人混入尹正的小圈子裡,透露了《盪舟圖》真跡的訊息。尹正自然是渴望得到這幅畫。某日尹正看到了這幅畫的真跡,欣喜若狂。借回家之後看了三天,捨不得歸還。於是苻朗的人便提議將此畫贈予尹正,條件自然是讓尹正成為耳目,探知關中姚秦的訊息。
當然,苻朗知道尹正不可能輕易的答應。所以在那段時間發動其他力量,讓姚秦朝中的羌族和氐族官員對尹正發難,在朝堂上排擠。並對尹正已故的父親尹緯的人品進行詆譭,說尹緯人品低劣背叛成性云云。讓尹正對自己身為漢人在胡族的政權之中的身份被孤立產生怨恨的情緒。
如此雙管齊下,尹正終於屈服,願意成為李徽的耳目。
當然,對尹正而言,李徽是大晉之人,不似苻朗的苻秦宗室的身份,反而讓他更能接受。而且尹正這樣級別的人物自不在普通的情報網之內,而是單獨的隱秘的一條線。尋常之事根本不會用到尹正這樣的棋子。這些年來,尹正一件事也沒被要求做過。直到不久前城中情報網被摧毀之後,東府軍兵臨城下之前不久,苻朗才和李徽商議之後決定啟用尹正這條暗線。也正因如此,沒有任何人知道尹正已經被策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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