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下了整整兩天。民俗有云,一場秋雨一場寒,顧名思義,每一場秋雨的落下,天氣變愈發的寒冷。眼下已是深秋,本就已經頗為寒冷,這場秋雨落下,氣溫已經有入冬之感。
京口城中,泥濘的街道上溼漉漉的,空氣中飄著雨絲,瀰漫著寒冷的氣息。一輛輛大車從街道上碾過,留下泥呼呼的車轍印,車上滿載的都是各種物資,以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火藥和炮彈。
這兩日,物資運輸極為忙碌。東府軍水軍調動在京口水域的全部船隻全力運輸物資。這場雨一下,增加了運輸的難度。而且,天氣越發的轉寒,李徽已經追加命令,補充的物資之中增加了石炭和冬衣兩項。更是讓船隊和車馬更加的繁忙。
這兩項不得不追加,大軍如今只有四萬多兵馬可以在城中駐紮。京口城太小,容納不下全部兵馬。所以,約莫五萬大軍不得不在城外紮營。野外紮營的條件艱苦,兵士們的保暖一定要做好。否則秋冬交替之時,最易沾染風寒。風寒一旦席捲全軍,那可不是什麼好事。不光是要提前派發冬衣和石炭,保持溫暖和乾燥,李徽已經命軍醫準備藥物以備不時之需,軍中也要每日熬製薑湯驅散風寒,防範於未然。
李徽深知,這等事看似是瑣碎小事,但其實卻是極為重要之事。這不僅是拉攏人心之舉,更是直接干係到東府軍的戰鬥力。目前情形之下,東府軍立足未穩,其實是最為危險的時刻。如果劉裕此刻調集兵馬來反撲,結果還真的很難說。必須時刻保持戰鬥力,並且快速的補充物資人力,以防萬一。
黃昏時分,北門之外,李徽身上披著蓑衣,頭上戴著斗笠策馬立在淅瀝的秋雨之中。
官道上大批的車隊絡繹不絕而來,車隊一眼望不到盡頭。在連夜搶修了京口碼頭和通向京口的大道之後,這條泥濘的路上從早到晚便全是運輸物資的車隊。
不過李徽在此不是迎接這些運輸車隊的,他在等待顧青寧的到來。今日午後,李徽得知顧青寧要過江的事情。李徽本不想她來京口,這裡亂糟糟溼漉漉的,一切都還沒有安定。不過顧青寧得知京口有大量重傷病患無法移動,軍醫們人手捉襟見肘,治療也頗為棘手,所以便應決定親自前來。
李徽自然不能拒絕,特別是一些重傷員難以醫治,恐有性命之憂。青寧若來,有她治療似乎還有一線生機。
不久後,在雨幕籠罩的遠處,一隊親衛護衛著兩輛馬車緩緩而來。李徽看到馬車車頂四角飄揚的青色流蘇,便知道那是顧青寧的馬車。於是策馬上前迎了上去。
“夫君,你怎麼來了?”車簾掀開,顧青寧的俏臉露了出來,滿眼驚喜。
“夫人要來,我怎能不來接你。”李徽在馬上彎下身子笑道:“夫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過個江而已。倒是夫君在這裡等著,叫我過意不去。瞧這一身,都溼透了,若是受寒病了,那可了不得。夫君快進馬車來。”
李徽嘴角帶笑:“過意不去麼?那麼今晚有勞夫人好好補償。”
顧青寧臉上一紅,白了李徽一眼道:“這麼多人看著呢,夫君正經些。”
李徽哈哈一笑:“夫人說的是。車我便不上了,免得弄溼了你的這座。即刻進城。”
車馬一行立刻進城,暮色時分抵達衙署。李徽沐浴更衣,命人擺上酒席為顧青寧接風洗塵。
“恭賀夫君取得大勝,攻下了這京口城。這些天,我天天聽著炮聲隆隆,夜晚也火光沖天,甚是擔心。但一想到夫君領軍作戰,自然戰無不勝,便也安心了。敬夫君一杯,離夫君大業將成又近了一步。”
顧青寧端起酒杯向李徽敬賀。
李徽笑道:“你如今也這麼會說話了。什麼戰無不勝,什麼大業將成。你以前可從來不說這些話。不過,這酒我喝了。”
夫妻二人將酒喝了。
顧青寧笑道:“我只是不說,又不是不懂。夫君這麼多年來辛苦經營,不就是為了成就大業,解了這天下蒼生之苦麼?青寧明白的。夫君不是什麼野心勃勃之人,只是天降大任,不得不為。”
李徽微笑道:“青寧知我。說起來,我倒是寧願帶著你們幾位夫人和兒女,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每日種種花,養養鳥,做個逍遙隱士。無奈情勢所迫,才走到如今這一步。”
顧青寧笑道:“那恐怕是不成的。夫君若是那般,這天下蒼生誰來拯救?況且天下若不太平,又豈有安穩隱居之所?”
李徽嘆了口氣,拉過顧青寧的手,輕輕拍打她的手背。
“青寧說的對。我起初也不過是求的三餐溫飽,想要保護自己和身邊之人而已。但當年的情形,你也清楚的很,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何談保護身邊之人。我娘在顧家幫襯,醜姑在外做苦力,只為了將我養大。我們其實所求不多,不過是安穩度日罷了。可即便如此,也做不到。這便是命運的不公,寒門的悲哀啊。”
顧青寧身子抖了抖,低頭道:“對不住夫君,當年我顧家實在待你不好,還請你莫要怪罪。”
李徽搖頭道:“我可沒怪顧家,說起來,你祖父待我已經很不錯了。我娘若非得顧氏庇佑,恐怕會更慘。你那時也待我很好。雖然,你顧氏讓我去居巢縣頂替家族子弟送死,但於我而言,那何嘗不是給我機會。你祖父也沒有對我隱瞞,去之前他便跟我說清楚了,讓我自己抉擇。我並不怪你們顧氏。我只是天下千千萬萬掙扎求生的寒門之子中的一個罷了,我所經歷的也並不比他們經歷的更悽慘。這不是顧氏之過,有過錯的是這個世道的規則而已。而你顧氏,也不過是這個規則中的一環而已。你們不也受僑姓大族的打壓,在朝堂上無話語權麼?顧家那麼做,站在你們家族的角度上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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