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百姓的情緒確實已經壓制不住,傳單上的內容已經傳遍百姓耳中。東府軍言出必行,三天後若不離開城池,恐怕他們當真會轟擊全城。到那時,想逃也逃不走了。
一些人聚集起來商議此事,最終的結論便是,要活命便離開江陵。必須要向守城兵馬請願,讓他們放百姓出城。出城之後,生死和守城的兵馬無關,總好過在城中被炸死。
一旦形成這種念頭,百姓們便認定了這是唯一的活路,再也難以改變想法了。眾人都覺得,如果城中兵馬不讓他們出城,那便一定是被東府軍說中了,想拿他們當擋箭牌。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便不能坐以待斃。
之前一些人煽動百姓的一些話在他們心中已經留下了種子。此時此刻,這些種子開始發芽。一些人已經在談論如何用暴力行事,逼迫開啟城門的事情了。
趙倫之趕到城中街道的時候,其實已經做不了什麼了。百姓們見了他之後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拿著傳單朝著他嚷嚷。趙倫之之前下令殺百姓的行為已經讓他在百姓心中口碑欠佳,之前營造的形象已經蕩然無存。此刻即便是他親自來解釋,也沒人信他。所以他越是解釋,便越是被當做是欺騙百姓。
趙倫之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然無用。這些百姓們急著要出城,自己越是阻止,他們越是激動,最終會釀成大亂。當然是可以用極端手段處置這些帶頭叫嚷的百姓的,但殺了這些人之後,剩下的百姓留在城中,除了消耗糧食之外,恐怕再無半點作用了。
於是趙倫之答應了百姓們的要求,同意放他們離開。不過趙倫之表示,江陵三面被圍,百姓們從東西北方向出城,必會被東府軍所擒獲。所以他打算讓百姓們從南城水門出城,之後沿著江面浮橋去往對岸南安郡,由南安郡負責安置。這樣可避免為東府軍所擒。
趙倫之這麼做,自然是不希望這些百姓出城之後被東府軍當做攻城的炮灰,並且將城中的情形透露給東府軍。讓這些百姓撤往南岸,是目前最好的安排。既不能讓東府軍計謀得逞,又不能讓百姓們成為東府軍的炮灰。而且還能落得保護朝廷百姓的名聲。
百姓們對此也都表示認可。畢竟他們對東府軍依舊懼怕和痛恨,東府軍可是實打實的威脅了他們這麼多天,又炸了他們的房舍鋪子,炸死了許多人的。離開江陵之後能去南岸,那才是真正的活命,若被東府軍抓到,恐怕也未必能活。趙倫之倒也算有些良心。
趙倫之表示,這件事需要兩日準備。畢竟南城水門需要乘船出水閘後上岸,步行數里抵達。他需要組織一些船隻擺渡送百姓出城上岸,否則百姓們無法出城。集結船隻需要時間,百姓人數太多,船隻少了也不成,所以後日南岸會有一隊運輸船運糧前來,屆時這些船隻可做擺渡之用。加上組織的大小船隻,會有百餘艘船隻集結,到時候一天時間,定能將所有百姓全部送出城去。
百姓們自無意見。兩天時間,東府軍最後通牒期限未到,不用挨炸。而且確實從南門出城需要擺渡。雖然從碼頭到城外上岸不過數百步距離,但十幾萬百姓數量眾多,老弱婦孺不少,沒船是萬萬不能的。無非便是忍受兩日而已,如今的狀況,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趙倫之為了安頓民心,又命人送來清水食物分發,又嚴令十幾戶大族開放庭院讓百姓入住,緩解疏導了不少的空間。這下百姓們也不好催促鬧騰了,場面也終於平靜了下來。趙倫之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上馬回衙門歇息。
天黑時分,南城碼頭來了數十輛大車,每輛大車上都裝滿了沉甸甸的箱籠。長沙王劉道憐乘坐馬車到來,跟隨他一起的是七八名衣著華貴的女子以及家中僕役婢女等數十人。
一旦動了離開江陵的心思,劉道憐便一刻也待不得了。在回府之後,便命人整理細軟金銀之物,裝了整整九十多個大箱子。這些箱子裡金銀珠寶古玩玉器應有盡有,都是劉道憐在荊州搜刮所得,價值億萬。此番離開江陵,恐怕再無歸來之日,這些財物自然要帶走,不能便宜了東府軍。另外還有在此處蒐羅的幾名美女,自然也要一併帶走不可能捨棄。這也要帶,那也要帶,結果便是浩浩蕩蕩一個車隊,外加隨行人員和護衛隊足有兩千多人。
這麼多人,需要一個龐大的船隊運載。因此,劉道憐讓人將對岸運糧的渡河的船隻抽調了四十多艘過來,便是為了這次的逃離。當然,抽調這麼多船隻,影響運糧船隊的運作什麼的,這並不在劉道憐的考慮範圍之內。
其實劉道憐早就想走了,多待一刻都不肯。但白天確實不方便。浩浩蕩蕩的幾十輛大車的車隊,又拉著那麼的箱籠細軟,這太扎眼了些。被稟報到趙倫之那裡,趙倫之一看便會知道自己其實是在逃出江陵,他定然會阻止自己。所以,劉道憐硬著頭皮等待天黑便急忙趕來碼頭。時間很緊急,儘快出城最好。畢竟夜深之後,東府軍會在城外有所行動。東府軍可沒說今晚不轟炸,他們的人或許一會就到南城之外,遇到了可就麻煩了。
在劉道憐的催促下,船隻一艘接一艘的靠在碼頭上,搬運的家僕將沉重的箱籠往船上搬。九十多個大箱籠裝了整整三船。隨後便是人員和護衛兵馬登船。由於這些船隻都非兵船,全是尋常載貨的貨船,所以容量不足。數百護衛外加僕役婢女家眷硬是用了三十多艘船才全部裝載完畢,用了近一個時辰才完事。
劉道憐早已經急的不耐煩了,水城門上的兵士已經多次打出訊號催促,甚至派人來詢問。自從上次私自放走城中大族的事發之後,對城門的巡查和管理便極為嚴厲。此番雖然是正大光明的目的出城,但是半夜這麼大動靜,城頭守將自然也是害怕的。而且半夜城門開啟是要趙倫之手諭的,程式上其實並不周全。
船隻全部準備完畢,便紛紛離岸編隊,沿著水道向著南水門駛去。不到百步之外,高大的江陵南水門矗立在黑暗之中,頭船船頭人員遠遠揮動火把,城頭上以火把回應。不多時,便聽得咔咔咔的聲音響起,水門鐵柵水閘緩緩提升向上,直到縮入三丈高的水門穹頂上方牆壁之內。江陵南水門只供商船進入,所以三丈高的高度已經是極限,大型戰船連帶船樓超過這個高度,所以根本進不來。這自然也是為了江陵城的安全著想。
船隊在黑暗中按照燈杆的指引,從南水門水道穿行而過。劉道憐站在大船船頭,看著頭頂的黑暗一寸寸的褪去,在出城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星空斑斕,看到了新月清輝照耀的遠處江面,也吹到了從大江上吹來的風。那一刻,劉道憐心情舒暢,感受到了脫出樊籠的自由的滋味。
“加快速度,天亮前,本王要進江安城。”劉道憐大聲傳令道。
南水門城樓之上,一群人站在黑暗之中看著從水道滑行出城的浩蕩船隊。領頭一人頭上戴著斗笠,一張臉完全被黑暗陰影所籠罩。
“王喜,東府軍接到訊息了麼?你可親自確認了?”那人聲音低沉著問道。
“啟稟將軍,屬下辦事,你還不放心?我親自射的箭。撿到箭的人送往了東府軍大營。天黑之前,我看到了一隊東府軍摸到了南城。足有三千多人。雖然他們偽裝的很好,還是沿著江岸繞了個大圈子,但是屬下敢肯定,他們此刻定在城外埋伏。畢竟,如此這可是一個大功勞。”一個黑影低聲回答道。
那領頭的沒有出聲,只是揚了揚頭。一縷月光灑在他的臉頰上,那人正是趙倫之無疑。
“做得很好。這東府軍果然膽大,老夫本以為他們會懷疑一番,結果就這麼趕來了。或許這就叫做藝高人膽大,他們確實無需害怕什麼。王喜,你做的很好,即日起,你便是振威將軍了。守城勝利之後,再論功行賞。先陪我瞧瞧這場好戲吧。”趙倫之輕聲說話,緩緩低頭,他的臉旋即被黑暗吞沒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