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破曉時分，晨光扎進廟裡，像是給泥塑神像的裂紋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金色。
我一夜沒睡，靠著冰冷的柱子旁，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一邊是陰司“魂飛魄散”的警告，一邊是胡三太婆的提示。
這破廟彷彿一夜之間成了風暴眼，而我就是那個被綁在中心，等著被撕碎的倒黴蛋。
就在這時，廟門外響起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我心裡一沉，抄起門邊的桃木劍，貓著腰湊到門縫前往外看。
來者不是挎著腰刀的陰差，而是一群人。
一群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褲腿上沾滿泥點的村民，正拘謹地在廟門外的空地上排著隊，伸長了脖子往裡望。
這陣仗我熟，平日裡都是求我祛病消災、看風水安宅的。
可今天他們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混雜著期盼和忐忑的決然。
我拉開吱呀作響的廟門，清了清乾澀的嗓子，強撐著擺出平日裡那副半仙架子。
“各位鄉親，大清早的......我這兒昨夜動靜大了點，沒嚇著大家吧？今兒個身子乏，不開壇，不看事。”
“各位都請回吧。”
隊伍最前頭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大爺，往前挪了兩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著：“陳，陳師傅，俺不看事。”
“俺......俺是來問問，您這兒......還收人嗎？”
我一愣：“收人？老大爺，我這兒是道場，不是工廠，不招工。”
“不是招工！”老大爺急了，柺杖在地上篤篤地敲著，“俺聽說了，您這兒能給那些走不了的魂兒一個去處，一個說法！俺......俺兒子三年前在水庫裡淹死的，屍首撈上來都泡爛了，一直沒能超生，夜夜託夢喊冷......您這兒要是收人，管他是當牛做馬，還是幹啥都行，俺、俺想替他積點德，讓他有個安生的地方！”
他這話一齣口，身後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是啊陳師傅，我男人礦難死的，也能來嗎？”
“我閨女病死的，才七歲，她能幹啥活？”
“只要能讓他們有個著落，我們這些活人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我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怔住了。
胡三太婆說我這是在挖陰司的牆角，我以為我招的是鬼，沒想到第一個來“應聘”的，竟然是活人。
他們不是來求神拜佛，而是想用自己的力氣，為死去的親人換一份安寧。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皺紋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一直以來，我裝神弄鬼是為了混口飯吃，後來玩真的，是為了給師父報仇。
可直到此刻，我才發現自己肩膀上扛起來的，遠比我想象的要重。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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