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我左臂夾著柳紅棉,踩進暗河的冰水裡,順著水流的方向往遠處那團白光挪過去。
林雪跟在我身後,右手抓著鐵釺撐著石壁,左小腿骨折處不敢著地,每蹦一步都咬緊牙。
那團白光在暗河轉彎的地方越來越近,是一道從頭頂裂縫裡漏下來的天光,正午的陽光射進水裡,晃得人睜不開眼。
裂縫很窄,只能側身擠過去。我把柳紅棉先推上去,自己用左肩頂住裂縫邊緣的石塊,肩胛骨卡在石縫裡蹭過去的時候,左臂上的狐毛傷被碎石颳了一下,疼得我後槽牙咬出咯吱一聲。
林雪跟在我後面爬出來,她左手按在裂縫邊緣的石板上借力,右手三個指甲裂開的傷口又滲出血,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淺紅色的溼痕。
外面的天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林間雪地,白得晃眼。積雪沒過腳踝,踩進去的時候冰涼的觸感從鞋底滲上來,順著腳踝往上漫。空氣裡有一股松樹油脂和凍土混合的氣味。
我把柳紅棉放在裂縫旁邊一塊巨石的陰影下,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壓在她胸口。符紙剛碰到她衣服就自己捲了一下邊,像是被寒氣激的。她嘴唇發白,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但胸口還微微起伏著。
我從右臂袖口破損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邊緣滲出的黑色液體已經凝成一小片,皮膚表面殘留的黑色狐毛短刺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像是一層發黴的老繭。
林雪站在我身後,喘勻了氣。
“你——”
她剛開口,我就看見了。
三米外,一棵老松的樹幹影子裡,站著一個人。
灰色中山裝,沾滿泥土和暗色的舊汙跡。站得很直,兩隻腳併攏,像釘子釘在雪地裡。風從林間穿過來,松枝上的積雪被吹落一小片,掉在他肩膀上,融化,留下深色的溼痕。他的身體一動不動。
陳青山。
我師父的臉。
但那雙眼睛不是他的。灰白色的,沒有眼珠,只剩一層渾濁的白翳。像兩顆煮熟的魚眼嵌在眼眶裡,對著我這個方向,一動不動的。
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林雪也看見了,她抓鐵釺的右手關節發白,往我這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問:“那是誰?”
我沒有回答。
因為她問的是個假問題。我知道那是誰。問題是那裡面是誰。
陳青山開口了。
聲音是他原來的聲音,粗糙,厚實,帶著老煙槍那種沙啞。但如果仔細聽,底下還疊著一層更細更尖的東西,像有人用手指甲在金魚缸的玻璃上慢慢刮。
“好徒弟。”
他笑了一下。嘴裂開的幅度比正常人要大,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的位置,露出灰白色的牙齦。
“跑什麼跑。”
那層尖細的嘯叫聲在“跑”字上變重,像兩根鋼絲搓在一起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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