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柳紅棉用九節鞭編成的吊帶把林雪掛在右肩上。
她的左小臂傷口在鑽出通風口時在鐵箍上蹭了一下,滲血範圍擴大一圈,她沒停。我靠在通風口外沿的碎石堆上喘氣,左臂毫無知覺地垂在身側,右臂骨折處的疼痛從肩膀往下一直燒到指尖。
白樺林的雪霧在臘月凌晨的微光裡泛著灰白。白狐敲擊封門碎石的聲音從地窨子方向傳來,已經遠了,隔了一整片林子,聽起來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划著乾燥的樹皮,不緊不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節拍上。
柳紅棉沒回頭。
她揹著林雪,在白樺林裡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林雪的左小腿腫得撐緊了褲管,垂在柳紅棉腰側的右臂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用右臂架住林雪的另一側,幫她分擔一部分重量,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柳紅棉身後。
雪已經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從林間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墨一樣的黑。我的右手手電筒光柱在樹幹之間晃動,光斑落在一棵歪脖白樺樹的樹幹上時,柳紅棉停了下來。
她把林雪靠在一棵松樹的樹幹上,用左手穩住她。
我用手電筒照著柳紅棉的動作。她從懷中掏出那半塊玉佩,又用右手在樹幹上摸了一圈,指甲刮開樹皮的裂縫,裂縫裡嵌著一個比手指還細的油布小包,被樹皮完全包裹住,像是長進去的。
她用銀簪尖撬開油布。
裡面是一塊半截玉佩,斷口和她懷裡的那半塊嚴絲合縫。
她把兩截玉佩拼在一起放到石洞東壁第三塊石板表面。邊緣浮現出一條暗線,像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樣,蜿蜒了一截,指向石板邊緣一道極細的縫隙。她蹲下來,把銀簪插進去撬了一下,鉸鏈聲乾淨利落地響了。沒有生鏽的滯澀感。
我靠在亂石坡上,右臂從懷裡拽出外套,單用右臂抖開,墊在林雪脖頸下方。她脖頸右側的紗布滲出一小塊新血,蟲尾在紗布下蠕動了一下,抽搐了一下,又縮回去了。我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搭在她頸側,脈搏還在跳,弱,但有節奏。
柳紅棉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縫隙。
“有人算好了我們會在這個季節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用右手搓了搓指尖沾到的油膩,“這層油至少抹了兩年以上,松脂還沒完全氧化,冬月抹的。我爹在血書裡寫過一句‘冬月油松脂封石,可保三年不鏽’。他連我們找到入口的季節都算準了。”
她說話時右手指尖搓著油膩,神色看不出喜怒,但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塊剛拼合的玉佩,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沒接話。
柳紅棉招手示意我過去幫忙。我從林雪脖頸下抽出右手,走到石洞入口蹲下。石階很窄,只能一人透過。兩側牆壁上有雕刻的紋路,在手電筒光下閃著暗綠色的光,是很細的銅鏽礦物顆粒嵌在刻槽裡,反射出來的。
柳紅棉把林雪從松樹旁攙起來。她的左小臂傷口在發力時又滲了一銅錢大的血點出來,她沒管。我用右臂架住林雪左腋,柳紅棉扶著她的右肩,兩人一前一後把她慢慢挪進石階通道。
我在前面走,用右手舉著手電筒照亮。
石階很陡,每一級的高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牆壁上的雕刻紋路從入口往下走了十幾級就開始變了。剛開始是簡單的幾何線條,越往下線條越密集,開始出現弧線,然後出現完整的圖案。
我走到第56級臺階時停住了。
手電筒的光照到牆壁上一整幅胡仙卦象圖。圖裡卦象的走向、節點的位置、線條轉折的弧度,跟我在煉魂洞裡看到假胡三太爺胸口那一模一樣。連線條粗細的比例都一樣。
我用右手把手電筒貼近牆面,看見三處符號被人用摻了銀粉的灰泥抹掉。
我伸出右手食指颳了一下表層粉末,粉末沾在指腹上是銀灰色的,混著石灰和某種更細密的東西。我用拇指捻了捻,粉末裡有細密的、像金屬碎屑一樣的顆粒。
“銀粉摻了黑狗血凝固的石灰。”柳紅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蹲下來讓出位置,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抹除處的表面,粉末沾在指腹上,低頭嗅了嗅。她左小臂的傷口在蹲下時蹭到臺階稜角,紗布邊緣滲出一枚銅錢大的血點,她飛快地把左臂縮排袖子裡,像不想讓我看到。
她沒有站起來,就蹲在那裡看著那三處被抹掉的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