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我往後挪了半步。
不是後退,是給柳紅棉騰出拉屍體的空間。她拖著那具屍體的腳踝,往偏殿的牆角去。屍體身上的道袍已經被銀線割爛了,碎布拖在地上,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暗色的溼痕。她沒說話,把屍體拖到牆角,扯過散落在旁邊的蒲草,胡亂蓋在上面。
我聽見她站起來的時候喘了一聲,是那種憋了很久才吐出來的氣。然後她沒回頭看那堆蒲草,直接走回香爐旁邊,蹲下來,右手握著蠱刀,刀刃朝下撐在地上。
我低頭看左手裡的五帝錢。
銅錢上的血跡已經半乾了,從方孔邊緣向外暈開一圈褐色的紋路,像年輪。斷識符的刻痕在月光下顯得比剛才更深,暗褐色的汙垢填在筆畫裡。我用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食指肚上劃了一道,那根手指已經沒多少知覺了,但我能感覺到指甲嵌進皮膚時有一絲鈍澀。
血珠湧出來,帶著一股銅臭味。
不是人的血味,是金屬混了舊鐵鏽的味道,像含著一枚生鏽的紐扣。我把食指按在方孔上,讓血滲進去。
銅錢開始變色。
從中間到邊緣,暗紅色的鏽跡像被水泡過一樣一塊一塊地褪掉,露出底下的黃銅本色。然後黃銅表面開始冒起細密的氣泡,不是沸騰的那種,是無聲的、像從內部往外擠的,一枚一枚圓形的鼓包在銅面上一一鼓起,又一一平復下去。
我左手掌心裡那顆銅錢在震動。
不是手抖帶動的,是它自己在震。震動的頻率從指尖傳到手腕,再到整條左臂,像握著一隻在跳動的脈搏。那顆脈搏跳了六下,整間偏殿的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混合了鐵鏽、燒紙和溼土的複合氣味。
不是銅鏽味,是魂魄被喚醒時特有的那種土腥味。
我盯著掌心裡的五帝錢,喉結動了一下,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師父,你要是真在裡面,就冒個泡。”
話音剛落,銅錢猛地一熱。
那股熱度不是漸進的,是瞬間的,像有人在銅錢內部點了一把火。左掌心被燙得本能地縮了一下,但我沒鬆手。
柳紅棉蹲在牆角,握著蠱刀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沒說話,但眼神從我手裡那枚銅錢上掃過時,閃了一下。
銅錢的震動頻率在那一瞬間到達了頂峰。
然後一聲輕響。
像玻璃杯裂開的那種碎響,很細,很短。一團暗紅色的霧從銅錢表面騰起,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裡,無聲地凝結成人形。
那個人形從模糊到清晰,整個過程大約兩次呼吸。
先是一雙手。佈滿老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泥垢,指關節因為常年握桃木劍而變形凸起。然後是肩膀,套著黑藍色的舊道袍,肩膀處磨得發白,像穿了幾十年的衣裳。最後是那張臉。
皺巴巴的,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顆黑痣,嘴唇乾裂起皮。眼睛渾濁,但裡面有一種只有活著的人才有的光。
我見過這張臉無數次。在我小時候看他蹲在灶臺前用筷子攪米粥,在堂屋門口抽旱菸,在破廟的蒲團上對著祖師爺牌位沉默地坐一整夜。
我喉嚨裡堵了一下,沒喊出聲。
虛影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雙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他的嘴張了一下,聲音不像人在說話,像風穿過竹管,每個字都不完整,尾音被拉長後消散在空氣裡,但意思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