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爹。”
她叫了一聲。沒應。她又叫了一聲。他眼皮底下那一點縫,慢慢地合嚴實了。
柳紅棉在那時候沒讓自己哭出來。她用拇指幫他把眼皮合上,合了兩次才合攏,第三次她的拇指在那兒停了一下,沒有拿開。
門外,白狐的嗚咽聲停了。
它的腳步聲從枯松樹根那邊移過來,落在門板碎裂的木渣上,窸窸窣窣,走兩步停一步。我從破門口望出去,它停在門檻外面,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長。腹部那塊皮毛上殘留的綠色漿液已經幹成了痂,胸口那道鏽毒印記還在燒,那個位置上的毛一路立著,被風吹得直抖。
它沒走遠。
我靠在門框上,用左手摸到自己的右臂。指尖觸到一層細密的、立起來的白毛,從手肘一直覆蓋到手腕。白毛根部有鏽色的細紋,沿著血管往上臂的方向爬,比撞上去之前又蔓延了半寸。
我舔了一下嘴唇內側。
舌尖碰到一處硬的。不是牙齦。是兩排牙最外側冒出來的尖,刺破了下唇的內側。鹹腥的血在舌頭上化開。我不覺得噁心,這是問題。
柳紅棉站起來。她把蠱刀握在右手裡,刀尖朝下,沒用那隻手去擦臉上的東西。她朝我走了半步。
我左手抬起剝皮刀,刀尖朝外指了指她。
她停住了。隔著兩步的距離看我。
我搖了搖頭。沒張嘴。我不確定自己說出來的聲音還能不能是人的聲音。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還沒幹的淚痕映成一道一道的細線。她看著我的右手,看了很長時間,最後蹲下去,用右手把她父親散落的魂牌碎渣攏到一起,裝進自己衣兜裡。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白毛已經到了手腕。鏽色細紋沿著血管往上臂延伸,一張正在織的網。綠漿碰到白毛的地方,毛根又粗了一圈,往外翹著。
我的手在抖。
握刀的那隻。左手的虎口貼著剝皮刀柄,刀尖上那坨幹痂忽明忽滅地反著火光。我攥了一下刀柄,手指頭僵得厲害。
柳紅棉背對著我,把那隻缺角的碗端起來。碗沿湊到她父親嘴邊,水沒灌進去,順著唇角淌下來,浸進乾草裡。她沒有回頭。
“你的牙怎麼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閉上嘴。舌尖抵到上顎,又碰到那顆尖的。刺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我沒出聲。
她的右手攥著水壺,指關節發白。壺蓋被她反覆擰緊又擰鬆,摩擦聲很輕,手背上那些被火光照著的細紋一道一道地跳。
我知道她聽見了門外那個聲音。
白狐在雪地裡繞圈,尾巴尖擦著枯樹根走過去,沙沙的。等著什麼東西耗光。
我閉上眼睛。右臂裡那股癢從骨頭縫裡往外頂,牙根也跟著癢起來。我在心裡算了一遍:它下一次進來,大概只需要半袋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