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水沒過了胸口。
最後一個石階我已經踩不住了,腳在溼滑的青石上一滑,左手猛地摳住旁邊巖縫,才沒一頭栽進水裡。藍光從水底浮上來,照亮我腳趾前的那一級臺階,第十七級,到頭了。
暗河的水聲在身後折來折去,洞口那道藍光照得整條水脈像一層沉墨,貼著我的胸口往前淌。柳紅棉之前說過一句,白狐這麼久沒露面,八成是繞了別的道。我信了一半。另一半我攥在左手裡,指尖頂著那枚沾了幹血的匕首都沒敢松。
柳紅棉走在最前,右手架著林雪的胳膊,左手掌心纏的那圈紗布從水裡再出來時已經散了一半,白布條飄在水面上,她一拽就斷了。“別管它。”她喘了一聲,隨手把那截浸透水的紗布甩開,露出的傷口邊緣泡得泛白,血絲順著指縫往外滲。
林雪在她身邊走得很慢。左腿不能打彎,竹杖尖在水下點著石板,一步一響,響聲在石頭縫裡撞來撞去,像有人跟在我們後頭數臺階。
石門是突然出現的。
不是鑲在石頭裡,是整塊青石鑿出來的一扇,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片藍綠色的光。那不是水下那種藍,是礦石在暗處發悶燒的顏色,一股子熱烘烘的光從縫裡溢位來,把門口的水汽照成薄薄一層霧。
我左肩抵住門邊,右臂垂在身側,一絲勁兒也使不上。白毛已經爬過了肩胛,到了肩峰,那整條胳膊像一根浸透水的木頭,跟肩膀連著,又跟我不連著。我不去看它,只把左肩往前拱,一寸一寸地把石門蹭開一掌寬的縫。
柳紅棉先側身擠了過去。她右手舉著火鐮,火苗晃了一下,照亮一小圈石壁。然後我也擠過去。輪到林雪時,她側身進門,右手手指從石門邊緣滑過去,忽然停住了。
她摸到了什麼東西。門內側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凹槽,不算深,被水汽浸得滑溜,但那個截面不是鑿子鑿的,是一下一下,用小石頭反覆劃出來的。幾道,疊在一塊兒。
林雪的手指擱在凹槽上,沒動。她那個樣子不像在分辨什麼,像是手指頭先認出來了,腦子還沒跟上。火鐮的光照不到她那邊,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我沒問。柳紅棉也沒問。
她把手收回來,握住竹杖,往裡邁了一步。
殿堂比我想的大。石門進去,是一整片掏空的石室,鐘乳石的根從頭頂扎進牆裡,腳下的石板鋪得齊整,縫裡嵌著一層灰白色的鹽霜。牆壁發著那種藍綠色的磷光,不刺眼,但照得人臉上發青。空氣裡有一股檀香味,混著一股更沉的味道,像骨頭擱久了開始發酸。
柳紅棉停了一步,吸了吸鼻子。“裡頭是祭壇。”她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占卜的壇,是供東西的。”
壁畫佔了整面正壁。
兩丈寬,一丈二尺高,正中一頂轎子,穿清朝官服的人坐在裡頭,臉朝著外頭。轎子前後各站著八個穿紅衣的人,抬棺的架勢,肩膀上都扛著一根橫槓。他們的臉,是狐狸。
尖嘴,吊梢眼,嘴邊還掛著一條紅線,垂到胸口,像叼著沒嚥下去的東西。顏料不是新的,一碰就掉渣,但那些狐狸眼睛畫得極活,火鐮的光一移過去,彷彿眼珠子也在跟著轉。
柳紅棉舉著火鐮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壁畫正下方。她偏著頭看了很久,然後伸出左手,掌心那道兩寸長的傷口還在滲血,翻白的皮肉朝外。她沒有猶豫,把整隻手掌按在壁畫下方的石面上。
鹽霜扎進裂口裡。她悶哼了一聲,五指弓起來,又硬生生按回去。手背的青色血管繃著。火鐮在她右手裡抖了一下,掌心的舊傷被肌腱一帶,疼得她牙關咬緊,但火光還是穩住了,沒有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