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我把林雪從裂縫裡拽出來，左手撐著松木門框，右腿先跨過門檻。
左膝蓋在門檻上彈了一下，我沒停。
暗門從裡邊推開，門縫裡的昏黃光照到我們仨臉上，照見灰，照見灰塵在光柱裡浮著。
柳紅棉最後進來。她側身擠過門框時左肩在松木板上蹭了一下，悶哼壓得很低，左臂依舊垂著，只能用右手扶門。左腳踝在轉身時往外撇了一步，她頓住，又往前走，眉頭皺了一下沒吭聲。
門後是一間石室。四面牆上全是鏡子。
圓的、方的、碎的、用銀絲把裂縫重新拼上的，蒙著一層同一顏色的灰。我跨進去的時候，正對面那面銅鏡上映出我們三個的影子，我右臂垂著，看不出哪一條。
然後我看見了灶神。
密室中央的地上坐著一個透明的輪廓。皮膚像琉璃，我幾乎能數清他身體裡的骨頭，肋骨一根一根支稜著，肩胛骨頂著那層薄皮。血管裡流動的是光，淡金色，一明一暗，像一條河快見了底。
那是密室裡唯一的光。整個地方泡在那種金裡，像沉在水底。
我右手的無名指，那隻早就沒了知覺的手指，突然自己抽了兩下。指節上浮起一圈淡紅色的紋路，像一枚指印。
柳紅棉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左臂沒法離身，她只用右手撐著地，盯著灶神血管裡的金光看了一會兒，又轉臉看我。
灶神開口，聲音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沙沙的雜音：
“陳八方，你終於來了。”
“這扇門，我撐了太久。”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師父，”他說，“陳玄真，死前用最後一點仙力在我身上立了一道壇帖。把我綁成了你的護法仙。”
他頓了頓：“你每用我一次，我就耗掉一分壽數。現在，我剩下的，只夠再出手一次。”
柳紅棉攥著匕首柄的手指節發白。她說：“你用完這次，就沒了？”
灶神沒答她，只看著我：“百仙稽核。野壇要是沒有仙家坐鎮，萬靈谷那邊就能直接把你的事接過去。”
“是把你的壇接過去，把你這個人也接過去。”
我喉嚨發乾。胃裡返上來的酸氣頂到嗓子眼，我嚥了口唾沫，嘴裡沒一點水分。
林雪忽然往灶神那邊走了兩步。她的小腿骨折腫脹，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一直走到離他最近的地方才停下。左膝蓋磨破的傷口在石板上蹭了一下，血從褲管裡滲出來，染紅了一小片。
她看著灶神，沒怕。
“老嫗，”她聲音很輕，“當年在暗室裡，每天叫我‘雪’的人，是您吧？”
灶神轉過頭看她。透明的指尖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又放下了。
“是。”
林雪站在那裡，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沒哭。她把攥著白狐碎片的那隻手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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