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石井口比我想的窄。
我左手摳住井壁的稜線，頭往下一紮，整個人滑進那條垂直的水道里。身後林雪扛著柳紅棉，緊跟著沉了下來。
水下沒有潭水那麼涼，暖流從井底翻上來，貼著腳踝往上游竄。我右臂垂在身側，像一段灌了鉛的死木頭，光靠左手和兩條腿划水，每一下都得把胳膊從腰邊甩出去再收回來。柳紅棉被林雪用右臂從腋下託著，腦袋後仰，泡得發青的臉朝著上方的冰藍色光。她的右肩創口滑過一道石稜，紮帶邊緣扯開一條縫，暗紅色的血混著淡綠膿液漂散在水裡，像一條斷了的紅絲線。
林雪左腿完全使不上勁，在水裡只能靠右腿單側蹬水，整個人斜著往前遊，每隔十幾下就得停下來喘一口氣。我回頭看她的時候，她正咬著牙把柳紅棉往自己肩膀上又摟了摟。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腳步，是從水裡傳過來的，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撞在耳膜上像有人拿大錘砸了一下池底。水壓把響動推到我胸前，震得肋骨發麻。
林雪也停了。她沒出聲，但把柳紅棉摟得更緊。
第二聲悶響隔了大約一刻鐘。這一次更遠，像是白狐追進了水池，正在水底下往深裡扎。但它沒追對方向，石井口連著的水道是斜向的，它在上面那個池子裡打轉，聲音越落越遠，最後被水聲吞乾淨了。
前方水面開始泛出一片淡藍色的反光。
我左手扒到岩石邊緣。巖面粗糙，掛著細小的苔蘚和礦渣，我的手一搭上去，掌心那道從第335章開著的口子被碎礦硌開，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左膝蓋抵住水下石縫借力，髕骨發出一聲脆響，整個左腿軟了一下，我趕緊用手肘壓住巖沿，把上半身拖上去。右臂從水裡被拽出來的時候，肩胛骨磕在岩石稜角上，傳來一次鈍痛，但整條胳膊沒有任何避讓反應，像一根凍死的枯枝甩在身後。
我翻身仰面躺了大約五秒。溶洞深處的冷風從鐘乳石縫隙裡灌下來，打溼的衣服貼著皮膚往下沁寒氣，比水裡的泡著還刺骨。
林雪在下面單腿撐著，把柳紅棉從水裡往上託。柳紅棉右肩的紮帶完全浸透了，血水和膿液搭在一塊，沿肘尖一連串滴在岩石上。她頭歪在自己左肩上，嘴唇發烏，呼吸又淺又急。林雪把她拖上乾燥巖面的時候，她後背著地，啞著嗓子咳了一聲，嘴角溢位一小股黑血，裡面混著三條針尖大的白色幼蟲，落在石頭上蜷成一團，還在蠕動。
林雪蹲在她旁邊，手指抖著去翻她的右臂袖口。我掙扎著坐起來，用左手去脫自己右臂的溼袖子，右臂對拉扯毫無知覺，肩關節掰動時發出咯吱的摩擦聲。我忍痛把袖子褪下來，左手在懷裡摸索。
摸到骨灰包外面的溼布時，掌心傷口重新洇開一小片淡紅。
我低頭咬住布角的結，右手指頭完全使不上力，頭偏了兩次才把結咬松。林雪從我揹包裡摸出最後一截乾布條，是採參人日誌撕下的底頁襯紙，她用右手和牙配合，把布條撕成兩半，半截壓在柳紅棉右肩創口上，另半截遞給我。
我搖了搖頭，沒接。我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攤在岩石上：灶神焦炭碎片布包，溼了半截；碧水珠，還燙著手心；天樞骨牌；觀山會令牌；空命錄賬冊；虎頭鞋；還有那個用衣服布裹著的骨灰包。
柳紅棉的蠱刀還綁在我腰側乾布條上。我摸到刀柄，停了兩秒，把它解下來，放在物品堆的另一邊。
“你先檢查她的傷口，”我抬頭對林雪說，“我清點一下剩下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