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我搶先聞到的不是狐臊。一股燒焦的松脂味,比在萬靈谷濃好幾倍,底下還壓著一層死水臭,腥得膩人。
白狐從祭壇頂上一躍而下。
它落地的姿勢不對。四隻爪子著地,後半截身體明顯比前半截輕,像後面有什麼東西託著,三條尾巴沒有拖地。
它朝我們走來。三條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三道淺淺的掃痕。我盯著那三道掃痕,手指在冰面上敲,一下,一下。
它停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
白狐歪頭,金色瞳孔縮成一條縫,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尖牙。
“你爹當年也這麼站我面前。”它開口,聲音又幹又啞,像砂紙磨過的嗓子,“他身上畫著六條狐紋。你呢——”它伸出一條舌頭,慢慢舔過嘴唇,“兩條都湊不齊。”
它的舌頭是黑的。
我沒有接話。我盯著它身後的雪地。它站的位置,三道掃痕清清楚楚。可是在它身後半米的地方,還有一道更淺的壓痕,窄,細,一直延伸到冰堆的陰影裡。那道壓痕上面的雪沒有被踩實,只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了。
那道壓痕動了一下。
“你數什麼呢?”白狐問。
“數你幾條尾巴。”我說。
白狐三條尾巴在身後蓬開了一瞬。它邁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二步落地的時候,它身後的雪面上,那道壓痕又拖出一道,跟前面的交疊在一起。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九道壓痕,在雪地上鋪成一個緩緩滑開的扇形,在冰面上無聲地犁動。
我心裡往下沉。不是三道。它身後那一片隱隱的血色在日光底下幾乎看不見,可我數得出來。
林雪從冰堆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她右手攥著一把從冰面上摳下來的碎冰粒,朝我眨了一下眼。我明白她的意思:把碎冰撒出去,糊成一片冰屑煙障,給她搶幾秒移動的功夫。
我輕輕搖頭。她撲出來,正好撞進那東西嘴裡。
白狐又往前走了一步。九道壓痕在雪面上滑得更開了。它停在兩米半的地方,三條尾巴垂得低低的。
“你爹當年數到第四尾的時候,已經站不起來了。”白狐的聲音在風裡又輕又冷,“你運氣好一點,你死的時候,還能站著。”
風陡地小了半拍。林雪的手從我右邊探過來,一把碎冰粒擦著我的耳朵揚出去,在半空散成一片白濛濛的冰屑,糊住了我們和它之間的視線。
我拽住柳紅棉那隻不能動的左臂,往冰堆後頭猛地一沉。左膝蓋咔地連響了三聲,整個人是摔下去的。柳紅棉被我拖得跌坐在冰面上,左腳踝朝外撇開,皮膚在冰屑裡繃得發亮,腫得連褲腳都遮不住。她悶哼都吞在喉嚨裡,只是伸手按了一把左肩,那裡滲出的血已經滴到冰面上,匯成一小灘。
冰屑還沒落完。白狐站在薄薄的白霧後面,一動不動。
然後它邁出一步。那一步踏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它身後的雪面上,那道壓痕又拖出一道,與前面的交疊成扇形。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九道壓痕。
它們緩緩地滑開,在蒼白的光裡拖著一條隱隱的血色虛影。虛影的顏色比雪還淡,可我數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三條尾巴的投影,是九尾的形狀。
白狐從霧裡走出來,朝我們所在的冰裂隙邊緣,一步一步,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