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她一直掐著圍巾上那個線頭，掐得那塊布料擰成一股。過了很久，她的聲音才從旁邊冒出來，很乾：“你那藥丸，是給兩個人準備的？”
“三個人，兩粒。剩下的那粒，等你撐不住了再說。”柳紅棉沒睜眼。
“我沒問那個。”林雪說，“我問的是，你的那份為什麼和他的一樣大。”
冰縫裡安靜了一瞬。
柳紅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她把臉轉向冰壁，聲音壓得更低：“因為我底子比你們誰都差。不多吃一點，走不到北岸。”
“那你就別走。”林雪的聲音帶了點顫，不是哭，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你留在——”
“別問了。”柳紅棉打斷她，“再問，我真話不中聽。”
林雪的嘴閉住了。
她把那個擰成股的線頭塞進掌心攥住，沒再說話。
可我看見她的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和著口水一起嚥了下去。
我坐在縫口。
舌根那點回甘一直沒散。藥汁順著嗓子眼往下走，像是給身體裡灌了一條發熱的河。血流在加速。我能感覺到太陽穴那裡有什麼東西在一跳一跳，比之前有勁。左手前臂內側那些白色凸起似乎也縮了一下，皮下的蟲子被這陣熱氣逼得往深處拱了拱。
可我心裡清楚。這條河有多燙，岸就有多近。
柳紅棉的左手小臂內側又多了一道淡紅的滲血痕。不是外傷。是燃血蠱藥物直接作用，血液流速加快後毛細血管撐不住，皮下微血管開始破裂。
外面血紋陣又脈動了一輪。
暗紅色的光從冰面下爬上來，在柳紅棉靠著的冰壁上映出一片模糊的紋路。像一張人臉，又像一張地圖。
她把臉往陰影裡藏了藏。左手中指又無意識地按了一下鎖骨位置的衣領。
我看見了。
那個動作從之前到現在，她做了三次。每次做完都把手指縮回去，像怕被人發現。
我沒有動。
我知道她算好了時間。藥效半個時辰，夠我們從這條冰縫挪到天池北岸。走不到，她也不會說。因為這趟路，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回頭。
舌尖下的餘苦泛上來。很輕，像小時候發燒時我爹灌我的那碗藥。他不說話，只是把碗塞到我嘴邊。我也不說話，只是喝完。後來他死了。我一直不知道他那時候在想什麼。
現在好像知道了。
林雪把圍巾的末端又往我手腕上纏了一圈。她沒看我。纏得很緊，緊到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勒得發麻。那兩根唯一還能動的指頭，指甲底下淤黑得發亮。
外面的風又大了。
風捲起細雪，貼著冰面滾遠。那粒藥丸的回甘還卡在我舌頭根上，像一粒咽不下去的釘子。
又像一顆終於承認了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