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白狐的尖嘯聲就是從那一刻響起來的。
聲波貼著冰面推過來，從我腳底傳到頭頂，又從北岸的山壁反彈回來，在冰面上滾了兩圈才散。我右腳踩在冰面上，寒霜路徑把冰層深處的震動送上來。六聲。沉悶的，從冰層底下往上拱的震動，分佈在祭壇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白狐站在祭壇頂部的石臺上，右耳缺了一塊的舊傷疤正往外漏暗綠色的膿液，它用僅剩的左眼看著我們這個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嘯。
那不是叫。那是燒香請到。每一聲尖嘯都在從胡三太爺那邊抽功行，往冰層底下灌。
腳下傳來咔嚓一聲。
冰面沒有碎，是鼓起來了。離我們最近的那隻屍傀像從冰里長出來的一樣，整塊冰殼被從底下頂起一個包，然後那個包裂開，灰白色的東西從裂縫裡擠出來。它全身覆著一層薄冰，晨光照上去反出一片刺眼的白茫，皮肉灰白髮幹，眼眶是空的，嘴角和鼻腔裡塞滿了深褐色的礦物殘渣。
林雪在我身後倒抽了一口冷氣：“天池底部的寒泉......浸泡三年......”
柳紅棉的氣音打斷她：“活......人......浸......的......”
屍傀的腳落上冰面，發出一聲極重的悶響。四面八方，同樣的聲響接二連三地傳來。我數著方向，祭壇東面一具，南面一具，西面一具，北面一具，加上靠近我們這一具，至少五具。它們沒有動，只是立在原地，像五根樁子釘進冰裡，把四面退路都堵死了。
我右肩抵著冰壁，膝蓋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往下滑了半寸。右手無名指那股寒意又竄上來一次，比剛才更重。
“胡三太爺剛才朝這邊眨了三下眼睛。”林雪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種我不敢確認的確認，“那不是無意識的。”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白樺樹上，胡三太爺被鐵鏈纏著懸在半空，周身的暗紅火焰已經弱了大半。鐵鏈上的鎖魂真文正在亮，又滅，亮，又滅。每一次亮，火焰就跟著矮一截，像有人從鐵鏈裡抽出燒火的燃料，拿去餵給冰面上那些剛站起來的屍傀。
他的眼睛睜著。朝我們這個方向，眨了三下。
每一下，瞳孔都從圓形縮成一條冰冷的豎線。
那節奏我認得。不是痙攣，是有意為之。三下，三短，像狐族敲了三下門。
白狐還在尖嘯。胡三太爺那裡的火焰又矮了一截。他每眨一次眼，自己就被多燒一分，他在用命給我們遞訊息。
“那是狐族的暗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穩，“他是在給方位。”
“哪個方位？”林雪問。
我沒有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確定，他指的是活路，還是死路。我只知道那三下眨眼的節奏和我左肩頭那根骨哨的哨音是同一個節拍。三短，對應三個方位，三短落在同一個點。
西南角。
血線最密的那個西南角。
我回到淺凹處的時候，左膝蓋已經連蹲都蹲不住了，只能側身靠著冰壁，用右肩撐著半坐半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