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有人踩著雪，咯吱、咯吱，由遠到近，是跑著來的。
我聽見冰面上多了好幾雙腳，有人喊「抬平了」，擔架的木槓咯吱一響。我睜不開眼，卻知道自己被人從冰面上抬了起來，一顛一顛的，白布從下巴一直蓋到腳面，風從布縫鑽進來，擦著我的臉。
那不是我嗎。
我躺在那上面，看著自己被抬走。不對，我沒有睜眼，可我看見了。白布底下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纏著一條圍巾，三層，打著結，邊角凍得硬邦邦的，沾著暗紅的血。
那條圍巾我認得。
林雪的腳在冰面上拖過，先落右腿，再把左腿往前帶，鞋底蹭出一道長聲。她拄著不知道誰塞給她的木棍，一步，一步，跟著擔架走。
我聽見她喘氣很粗，像把肺管子裡的最後一點氣都翻出來用。她想朝堂屋那邊去，走到半路又停住，站在衛生所的門簾外頭，看著柳紅棉被抬進去。門簾落下，遮住裡面白慘慘的光。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我家的院子。
堂屋裡門板架子上躺著個人，白布連頭矇住。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風從她背後吹進來，掀動門簾。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哭，她沒有哭。
她轉身去了灶房。
灶臺還是我走時候的樣子。一摞沒洗的碗，鍋蓋上一層水垢，灶膛口冷灰堆到爐箅子上。她站在灶臺前，眼睛掃過那一摞碗，掃過水垢，最後落在灶臺角上。
那裡擱著一塊巴掌大的黃楊木。
臉都沒刻完，只有右半邊臉的輪廓，下巴還是毛茬。木頭表面滲著一道暗紅色的紋路。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揣進了棉襖內兜。
我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只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隔著棉布傳過來，很暖。火柴盒的磷面硌著我後背，她每走一步硌一下，硌了一路，從院子裡一直走到村口。
老槐樹的影子又短又圓，樹杈上的積雪被風一吹，簌簌地落。雪後初晴的日光白得晃眼，她的眼睛被晃得眯起來，停住了腳。
右手搭上樹幹，掌心那道X形的傷口被粗糙樹皮一硌，她「嘶」了一聲，趕緊換了左手扶樹。右腿先撐住地，左腿直直地伸著不敢打彎，後背貼著樹幹，一寸一寸滑坐下去。
棉襖內兜裡，木雕硌了一下她的肋骨。她伸手按了按，木頭表面還是涼的。
她拔出那盒火柴。火柴在衛生所裡被潮氣洇過，紙盒的邊角都軟了。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火柴，在盒側磷面上連劃兩下，都沒著。右手只虛託著盒身，不敢使勁。
第三下，火苗亮了。一豆大，黃裡透著藍，剛碰上那捲黃紙，紙角溼嗒嗒的，火苗舔了一下就滅，冒起一小股青煙。
她低頭看著那捲沒點著的黃紙，沒再劃第四根。
「小桃，」她突然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姐記住了。」
說完這一句，她沉默了很久。風把老槐樹枝頭的雪吹下來，落進她衣領裡，她也沒動。
木雕動了一下。
是木頭裡面動了一下，像有根弦被撥了一下。緊接著一聲脆響，咔，木頭裂開的聲音，短促，不到兩秒鐘就沒了，像有人在灶膛前蹲久了、站起來時關節響的那一聲。
她整個人頓住了。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她沒有立刻去掏，而是等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那聲音會不會再響一次。沒有第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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