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她看著我，看著那塊木頭，看了很久。日光從樹杈間漏下來，落在那道血紋上，血紋沒有亮，只是暗著。
風大起來，老槐樹枝頭撲簌簌掉下一片雪霧。她左手撐地，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右腿使力，左腿虛點著，歪歪斜斜站起來。她從院牆根撿起一根粗柴棒拄著，一步一步挪進院子。
灶房的門是從裡插著的。她推了兩下，沒推開。第三下，門軸自己咯噔一聲，門開了。
灶房裡的寒氣撲出來，混著幹灰和舊煙火的味道。
灶臺還是老樣子，一摞沒洗的碗，鍋蓋上的水垢，灶膛口冷灰堆到爐箅子上，灰裡還夾著半截沒燒透的松針。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側著先放右膝落地，再把左腿慢慢放平，斜坐在灶膛前。她把木雕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灶膛口地上。放得很輕，像放一個活物。
她拉下灶臺邊那口鐵鍋。鍋底糊了半指厚的鍋巴，幹得裂了紋，鍋鏟插在裡頭，鏽得拔都拔不動。
左手從灶膛裡揀出一把幹松針，揉碎了塞進去。火柴還是潮的，她換了乾燥些的盒側，嗤，一劃，火苗起來了。
松針轟地竄起一片火光。
火光映亮木雕的瞬間，木雕上那道血紋像是活了。暗紅色的裂隙在火光裡隱隱有流光湧動，像有血在木頭裡慢慢走，一格，一格，從額角走到下頜。
我聞到了松針燒透的味道。
那股煙順著熱氣流上來，裹著乾柴和舊灰的氣息，混著鐵鍋裡鍋巴的焦味。我忽然想起爐箅子眼全堵死了，燒火時煙老是倒灌，得用火鉗捅兩下。
我想告訴她這個。我動了動，石頭，木頭裡有什麼東西被火烤得鬆動起來，像冰面的凍裂開了，咔的一道細縫。
我使了全部力氣往那聲氣上趕。
聲音從木頭裡漏出來，又悶又鈍，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冒：
「雪啊......鐵鍋該刷了......底上糊了半指厚的鍋巴。」
林雪的背一下子繃直了。
她沒動。好幾息都沒有動。火光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瞪著那隻木雕，像不認識，又像太認識了。
然後她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八方。」
不是問號。不是試探。是確認，像在賬本上落筆，這一筆落下去，就不改了。
「你還在。」她說，嗓子啞得厲害，氣聲發顫，「......你還在。」
她伸出左手，想看，指尖快碰到木雕的時候停住了。她不敢碰，怕一碰那聲音就沒了。
火在灶膛裡燒著，松針噼啪爆響。木雕裡那聲音再沒響過，可那道血紋一直亮著，暗紅色的光在火光裡一明，一滅。
一明。一滅。
她跪著挪了半步，把自己送到灶膛口，斜坐在那塊冰涼的地磚上，像坐在誰身邊的位置上。火光映著木雕上的血紋，血紋映著她臉上那兩道水痕。眼淚砸下來，落在灶臺磚上，濺起一小片細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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