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時候,林雪還仰著頭。
她看牌位看了很久,久到柳紅棉靠在她肩上的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滑。她這才回過神,用肩膀頂住柳紅棉的腋下,把人從蒲團上架起來。
柳紅棉兩條腿使不上勁,整個人往下墜,林雪右膝先跪地,把人半拖半架地挪到堂屋東側的舊炕上。
舊被垛塌了半邊。林雪拿胳膊肘把被垛推攏,墊在柳紅棉後背底下。
柳紅棉倒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漏出一口氣,斷了一下,又續上。
我掛在西牆的牌位裡,隔著木紋聽見那聲響。
天亮前林雪燒了兩回熱水。頭一回擰了毛巾替柳紅棉擦臉,從額頭擦到下巴,柳紅棉眼皮動了一下,沒醒。第二回林雪擦自己,毛巾按在顴骨上停了很久,藉著那點熱乎氣定神。
柳紅棉半睡半醒間斷續說過兩句話。頭一句是“......槐木......還在”。林雪應了一聲“在的”。第二句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又闔上眼。
北風颳了整整一天,院門哐當哐當地響。我聽著那動靜,一響,一停,心裡反而比哪一天都靜。
午後林雪把供桌案面上那把刻刀攏到桌角。刻刀刃口豁了好幾道,擦了一宿的鏽又沁出來一層。她拿布條抹了一下,指腹蹭過豁口,粗糙得像砂紙。她沒把刀收進抽屜,只攏到桌角擺正。
然後她站在西牆底下,對著牌位看了很久。
她的影子投在我的木紋上,壓得我覺出一點重量。
午後柳紅棉又醒過一炷香。她睜著眼,看著房梁,沒說要去哪兒。林雪端了半碗米湯來,她低頭就著碗沿慢慢抿。抿到一半,她左手的指腹在褲面上蹭了一下,隔了一會兒又蹭一下。
“指尖......有東西在爬。”她說。氣聲比凌晨齊整了些,還是斷。
林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腹上沒有蟲,沒有蠱線,只有一層細密的顫動,在皮膚底下鑽。
“蠱蟲清了以後,末梢會麻一陣。”柳紅棉說,“......過些天能好。”
她沒說其實不知道能不能好。林雪也沒問。
臨近傍晚,灶膛裡的火滅了。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老輩子說這天得給灶臺留碗熱乎的,灶王爺才好替人說話。林雪蹲在灶膛前,也不知道信不信這個,就是覺得該生火了。
她蹲下去攏柴。右膝先跪地,左腿伸直了側放,左小腿腫得褲管崩出幾道線,屈不了。
她劃火柴,頭一根潮了,沒著。第二根著了,火苗竄起來,忽地躥高半寸,像有人在灶膛裡替她攏了把風。
她頓了一瞬,盯著火苗看了幾息,沒說什麼,把鐵鍋坐上灶眼。
鍋水燒開。她拿掛麵下鍋,右手背在鍋沿外緣虛擋著水汽,右掌心那道X形的傷還敞著,碰不得熱。一滴沸水濺起來,正落在左手背舊擦傷的地方。她縮了一下,沒出聲,拿手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背那一小塊紅起來,米粒大,她沒管它,繼續撥面。
灶臺邊的鹽罐子空著底,她也沒去看。這屋裡沒有油,沒有醬油,只有一吊掛麵。她下鍋的時候數了數,夠三碗。
面熟了。她盛了頭一碗,沒擱鹽,沒擱油。左手託著碗底,右手背貼著碗沿,往西牆挪。左腿半拖,右腿承重,三步路走得極慢。
供桌不高,她彎不下腰,右膝先跪下去,把碗擱在牌位正下方。
碗底碰桌面的那一下,麵湯在碗裡晃了晃。牌位上那三個字臥在刻痕裡,木紋跟著亮了一瞬,紋路深處那道極淡的側影像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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