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柏青跨過門檻，鞋底沾著新翻的黃泥。
他站在院中，目光掃過那六套泛著木香的榆木桌椅，視線最終落在一旁站著的白露身上。
半個時辰前，他從鎮上走到大河村。本以為是個窮鄉僻壤，到處都是豬糞和泥坑。結果腳下踩的是三里多長、寬敞平坦的青石板路，兩側排水溝挖得齊齊整整，連塊絆腳的碎石都找不到。
走到村南，他徹底走不動了。
三百畝黑油油的新翻土地連成一片，一條寬闊的明渠從後山劈開土嶺，奔騰的泉水順著溝渠灌入乾涸的田地。他在縣學教書時，曾翻閱過工部的水利營造法式。那土嶺的走勢、水流的切角，絕不是瞎挖的。那是經過極其精密的算計，把水流沖刷的力道卸到了最低，保證渠岸百年不塌。
那張被他視作紙上談兵的引水圖，活生生刻在了大地上。
更別提眼前這座佔地極廣、高牆深院的青磚堡壘。院牆高過一丈，牆頭甚至插著防賊的鐵蒺藜，大門用的是厚重的鐵包木。
這哪裡是個農家？這分明是個吞金吐銀的巨獸巢穴。
嚴柏青活了五十多年，自詡讀破萬卷書，卻在這一路走來，被一個十一歲丫頭的手筆抽得臉皮生疼。
清高？在改天換地的手段面前，他的清高連個屁都不算。
嚴柏青走到最前方的書案後，把包袱往桌上一擱。
“坐。”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中氣十足。
小滿拉著石頭，趕緊跑到第一排坐下。小滿把新買的狼毫筆擺得端端正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得像根小蔥。
後頭，大寒磨磨蹭蹭地挪到最後一張桌子旁，一屁股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立冬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把刻刀，正削著一塊邊角木料，木屑簌簌往下掉。
三個工坊管事擠在中間，手腳無措地併攏膝蓋，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白露拉過一把竹椅，坐在廊簷下。
嚴柏青從包袱裡抽出一把戒尺，啪地拍在桌上。
“老夫不教你們之乎者也。”嚴柏青指著前方的木板，“東家給老夫的束脩，是買老夫腦子裡的律法和算學。從今天起，老夫教你們怎麼看賬，怎麼避開訟棍挖的坑。”
白露端起茶碗，吹開浮沫。這老頭，上道。她要的不是酸腐儒生，而是能培養出商業班底的教官。
嚴柏青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這是城西趙記藥鋪前年籤的一份供貨契。你們誰能看出裡面的門道？”
他把契書遞給第一排的石頭。
石頭雙手接過，盯著看了半天，滿篇黑字像螞蟻一樣，他不認識幾個，急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開口：“先……先生，俺識字不多。”
往下傳。三個管事連連擺手。
立冬把刻刀往桌上一插，接過紙掃了兩眼，丟回去：“廢紙。”
嚴柏青眉頭一動：“為何？”
“字太密，印泥顏色不對。”立冬拔出刻刀，繼續削木頭。
嚴柏青乾癟的臉上閃過異彩。
“好眼力。”嚴柏青把契書拿回來，“這份契書，條款嚴絲合縫，落款的紅印，用的是劣等硃砂摻了豬血。放上三年，印跡就會變淡褪色。到時候對方反咬一口說契書造假，你們去縣衙告狀，板子只會打在你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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