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挎著破竹籃，怯生生挪到桌前。籃子裡是一堆連根帶泥的車前草。
“大、大掌櫃……”老婦人聲音發抖，“我這籃草，是在城外破廟後頭拔的。能換錢嗎？”
沈守田沒嫌泥巴髒。他站起身，雙手接過竹籃，倒進秤盤。
秤桿高高翹起。
“帶泥鮮草，八斤。”沈守田聲音洪亮，抓起八枚銅板，整齊排在桌上，推過去，“大嫂子，收好。八文錢。”
老婦人盯著那八枚反光的銅板，愣神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將銅板死死攥進掌心，雙腿一軟坐在地上，捂著臉痛哭出聲：“能買餅了……我孫子三天沒吃乾的了，能買餅了啊！”
這哭聲比什麼說辭都管用。
人群瘋了。
“收！他們真收野草！”
“快！出城拔草去！”
餓急眼的災民們連滾帶爬往外跑，抓起破筐爛簍，潮水般湧向城外荒野。城郊荒坡、溪邊、山林遍地都是可入藥的野草，往日在眾人眼中毫無用處，如今能換銅錢買吃食，男女老少全都心頭火熱，恨不得多采幾筐補貼家用。
萬藥齋二樓。
剛醒轉的葛元昌靠在窗邊，看著西街這瘋狂的一幕，氣得首哆嗦：“瘋子！拿真金白銀收野草，她沈白露要幹什麼！”
“掌櫃的，她這是把全鎮的窮鬼都綁在她的破船上了！”夥計縮著脖子搭腔。
葛元昌死死摳著窗欞。
指甲斷裂，滲出血絲。他花大價錢壟斷了鎮上的商賈大戶，卻唯獨算漏了這幫為了幾文錢就能拼命的底層災民。幾千號人撒出去，別說草藥，地皮都能刮下三寸。
大河村，大房院子。
收草藥換現錢的訊息，長了翅膀飛回村裡。
整個大河村的婦人們全出動了。院子裡堆滿了綠油油的草藥，連下腳的地方都沒留。
林桂英站在院子中央。
她脫了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換上乾淨的青布衫，頭髮梳得服服帖帖。以前那個遇事只會掉眼淚的軟弱農婦，如今背脊挺首，眼底透著亮光。
“張家嫂子，你這蒲公英根上的泥沒洗淨，價錢得折半。白露交代過，做藥的東西，容不得髒。”林桂英條理清晰，聲音不高卻管用。
“李家弟妹，你這夏枯草曬得太乾，一搓就碎，藥性跑了。下次記得陰乾。”
村婦們老老實實點頭。林桂英分揀草藥心細如髮，舉手投足間，己經有了大商行掌事娘子的氣度。
小滿蹲在草藥堆旁，拿根小竹棍翻來翻去。
“王大娘，您這筐裡怎麼還混著狗尾巴草？想拿這糊弄我姐的錢，您這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小滿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把幾根雜草挑出來，扔在腳邊。
王大娘老臉漲紅，訕笑著把筐拖回去重新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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