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天還沒亮,我被一陣敲門聲叫醒了。我披上外套拉開門,何道長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厚實的灰布棉袍,肩膀上挎著那個舊帆布包。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霧。
“起了?收拾東西,今天出發。”
“出發?去哪?”
“遷墳。鄰縣有個活,年前就約好了,一首拖到年後。正好帶你去實踐實踐。”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換身厚衣服。
那邊在山裡,比安河冷。把你那些符、鈴、繩子都帶上——不是讓你去打架的,但山裡什麼情況都可能遇到,有備無患。”
我花了不到十分鐘洗漱換衣服收拾東西。桃木簪子掛在脖子上,鎖魂繩卷好了放在揹包側袋,紅符用油紙裹了好幾層壓在最底下。
銅鈴、羅盤、糯米、五穀、一小袋銅錢——老館長年前給我列的遷墳裝備清單,我挨個核對了一遍,一樣不少。
何道長靠在大門口,看著我往揹包裡塞東西,沒催,只是把帆布包擱在腳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雪壓彎了枝丫的銀杏樹出神。
等我把揹包挎上肩膀,他轉過身,朝值班室裡探進半個身子,對著正蹲在地上往飯盆裡倒狗糧的張哥喊了一聲:“人我帶走了,回來的時候還你們一個能獨立遷墳的。”
張哥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看了一眼我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揹包,只說了句:“路上慢點。”
我走到值班室門口,腳步頓住了。張哥蹲在紙箱旁邊,手裡還拿著狗糧袋子,豆豆在他腳邊搖尾巴,不知道我要走很久。
我看著豆豆,它正把鼻子往空飯盆裡拱,耳朵耷拉著。
張哥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把狗糧袋子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狗我幫你喂。胖不了。”
“謝了。”
“謝什麼。回來的時候記得帶兩條好煙。”
我出了值班室,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去。老館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窗簾拉著,只留了一條縫。我上了二樓,敲了三下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那本藍色硬殼筆記本,保溫杯擱在桌角,杯口冒著白汽。他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
看見我揹著揹包進來,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要走了?”
“嗯。何道長在門口等著。”
“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符、鈴、繩、羅盤、五穀、銅錢——按您列的清單一樣不少。”
“行。你跟我學了大半年,畫符、搖鈴、渡亡、守夜、接屍、火化——館裡的活你全會了。
遷墳是何道長的專長,你跟他出去走一趟,比在館裡看十本書有用。去吧——早去早回。”
“師父。”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大年初六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他眼角的皺紋刻得更深了。
他坐在藤椅上,身形比以前更瘦了些,但脊背還是那樣首。他看著我的眼神和麵試第一天一模一樣——審視,打量,判斷。
但這次在審視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說不出是什麼,大概是放心。“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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