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灰散盡之後,接下來就是動土。
按何道長的規矩,遷墳動土第一鍬不能用鐵器——鐵的陽氣太重,會衝撞逝者的陰氣。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木鍬遞給我,鍬頭是桑木削的,刃口被磨得發亮,鍬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
這把木鍬比我之前接屍時用的那把小得多,握在手裡分量很輕,但何道長把它遞過來的時候,神情比遞任何法器都鄭重。
“第一鍬土你來鏟。鏟哪兒、鏟多深、土往哪邊放,自己定。我不開口。”
我接過木鍬,在墳前站定。按規矩,動土前要先繞著墳包走三圈,每走一圈在墳頭正前方跺一腳,讓逝者知道要動土了。
走完三圈之後,我選了墳包東南角——墓穴入口通常在這個方位——把木鍬插進土裡。
第一鍬土很硬,草根和碎石嵌在土裡,木鍬刃口切進去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把剷出來的第一鍬土放在旁邊鋪好的白布上——這鍬土不能扔,等遷完之後要填回舊坑裡,叫“還土”。
何道長站在歪脖子松樹下面看著,竹杖拄在手裡,一言不發。
第一鍬土鏟開之後,後面就好辦了。彭經理派了兩個工人幫我挖土,一個姓李一個姓王,都是工地上的熟練工,鐵鍬掄得又快又穩。
木鍬只用於第一鍬,後面的土方可以用鐵器。不到半個時辰,整個墳包的封土就被掀開了,露出底下的墓室。
墓室是青磚砌的拱頂,儲存得相當完好,磚縫之間的石灰漿還泛著白。
磚縫之間抹的灰漿比現代水泥還硬,應該是摻了糯米湯。
這種砌法在民國時期很常見,糯米湯能增加石灰的黏性和防水性,有錢人家還會在灰漿裡摻桐油。
“撬棍。”何道長終於開口了。
我從工具箱裡拿出撬棍,扁頭插進拱頂正中的磚縫裡,使勁一別。青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塊磚鬆動了。
把鬆動的磚抽出來,墓室裡湧出一股極重的潮氣,混著泥土和朽木的味道。
我側身讓潮氣散了幾分鐘,然後繼續拆磚。拱頂拆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了棺材。
棺材是杉木打的,材身己經半朽,棺蓋上的黑漆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
但棺木整體還算完好,沒有塌陷,榫卯結構撐住了墓室頂部的壓力。
“棺材沒有完全朽掉,說明墓室的防水做得不錯。
但這棺材底板恐怕己經不行了。”李師傅趴在坑邊往下看了一眼,回頭朝王師傅喊了一聲,“老王,去把麻繩拿來,待會兒吊棺材得用兩道繩——一道託底,一道攔腰。底板朽了的話光兜底不夠。”
何道長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拄著竹杖繞到墓坑的另一側,蹲下去,用杖尖撥開墓室底部的碎磚和泥土。然後他停住了。竹杖尖抵在一塊白色的東西上。
“碎瓷片。把鏟子放下,用手扒。”
我把鐵鍬擱在一邊,跳下墓坑,蹲在何道長旁邊用手扒開土。碎瓷片不止一塊——棺材底下鋪了整整一層碎瓷,排列得整整齊齊,從棺材頭一首延伸到棺材尾。
瓷片全是白色的,邊緣鋒利,像是被人故意敲碎了之後按一定順序擺成某種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