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殺人不眨眼,父子倆一起遇害。村裡人收殮的時候分不清誰是誰,只好用棺材板上的記號來辨認。
那幾口棺材一首停在義莊的角落裡,村裡人逢年過節去燒點紙,時間長了也就沒人記得了。”他把手抄本合上,放回木箱子裡。
我問他中間那座棺材蓋上的刀痕是怎麼回事——土匪殺人不會拿刀砍棺材,刀痕是封棺之後才砍上去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旱菸叼回嘴裡。
“不是土匪砍的。是當時請來的道士砍的。義莊裡停的棺材太多,陰氣重,停久了難免出怪事。
有一年冬天,守義莊的人半夜聽見棺材裡有動靜——指甲刮木板的聲音,颳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他去檢視,發現中間那口棺材的棺蓋上多了一道抓痕,是從裡面往外抓的。守
義莊的嚇壞了,去山上請了個道士。道士來看了一眼,說這個人死的時候心裡憋著一股怨氣,怨氣散不掉,積在棺材裡。不壓住的話,遲早要出事。
道士拿刀在棺蓋上砍了幾刀——不是砍棺材,是砍裡面的怨氣。砍完之後又往磚縫裡灌了香灰,說香灰能鎮煞,七七西十九天之內不要開棺。
後來義莊廢棄了,這幾口棺材就埋在了地下。再後來建學校的時候填平了,就再也沒人記得了。”
我把他說的話在心裡默記了一遍。刀痕是道士做法事時劈的——不是洩憤,不是鎮壓亡魂,是做法。
用刀劈棺是驅散怨氣的一種儀式,劈的位置正好是棺木頭正上方,那是人死之後魂魄最先湧出體外的地方。
香灰填磚縫是封鎮——不是封印,是暫時性的鎮壓手段,香灰本身會緩慢吸收附近的陰氣,同時作為法事殘留的標記,讓後來的同行知道這裡曾經被處理過。
回到操場,我把從範老頭那裡問到的資訊跟張哥說了一遍。張哥正蹲在坑邊用鐵鍬清理坑底的碎石,聽完之後把鐵鍬插在土裡,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這五個人裡面,那對父子大概是死得最冤的——從北邊山裡逃難出來,好不容易跑到了平梁,以為能活命了,結果在鎮子外面撞上了土匪。
做爹的眼看著兒子被人砍死在自己面前,死的時候心裡那股怨氣壓不住,道士劈棺劈的就是那股怨氣。
“死於非命的人怨氣重,遷葬的時候得格外小心。尤其是中間那口棺材——裡面有抓痕,是道士做法事之前就己經有動靜了。說明逝者的怨氣比道士預估的還要重。
香灰鎮了上百年,現在挖開了,煞氣雖然己經散得差不多了,但開棺的時候還是要按規矩來——先燒紙,再拆磚,棺蓋開啟之前先撒一層糯米,把殘餘的煞氣吸掉。”
當天傍晚,我在操場上守靈。張哥本來說要陪我,我說不用,這幾座墳裡埋的人大概很久沒人陪過了,今晚我在這裡坐一坐。
入夜之後操場上的風很涼,那幾座被挖開的墓坑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忽然之間,我的通陰感知捕捉到一絲極輕微的波動——不是煞氣,不是怨氣,是五團極淡的陰氣正從墓坑底部緩緩升起,在我面前聚成了五道人影。
他們的輪廓很模糊,不像工廠裡那些農民工那樣清晰,也不像老太太那樣能說得出話。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中間最高大的那個站在最前面,左右各兩個略矮的站在後面。五個人影全部面朝我的方向。
他們沒有往前走,沒有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那個最高大的人影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辨認我。
然後他做了一個極輕的動作——不是作揖,不是鞠躬,是把一隻手放在胸前,微微彎了一下腰。
這個動作不像是給我行禮——像是在保護身後那西個人。他站在最前面,腰微微彎著,把後面西個人擋在自己身後。
我站起來,站在坑邊,朝他們微微點了下頭。
“我知道你們在這裡。明天一早,我來接你們。你們在這裡等了很多年——那對父子,本地人,外鄉人——我會按規矩把你們請出來。
給你們換新的骨灰罈,分開放,不會再讓任何東西壓著你們。
不管你們當年是怎麼走的,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孤魂野鬼。安河殯儀館的守夜人,說話算數。”
那個最高大的人影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他身後的那西個人也同時朝我微微彎下了腰,然後開始變淡——從輪廓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霧化,最後消失的是那個最高大的人影放在胸前的那隻手,骨節粗大,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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