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座老墳挖出來的當天晚上,劉校長給我們安排了兩間教師宿舍。條件比石溝村的工棚好得多,至少有個能洗澡的地方。
張哥洗完澡出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說這大概是這趟出門睡得最踏實的一晚——床板不塌,屋頂不漏,窗外還有路燈。
但我睡不著。腦子裡一首轉著白天看到的那幾道刀痕。拱頂正中那塊最大的青磚上,刀口從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深的地方能塞進一枚硬幣。
拱頂側面還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砍痕,全都集中在棺木頭正上方。磚縫裡填的香灰顏色發暗,和周圍灰漿的色差在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什麼人會在下葬的時候用刀砍棺材蓋?不是洩憤——洩憤的刀痕會分佈在整個棺蓋上,不會只集中在棺木頭正上方。
也不是盜墓——盜墓賊不會往磚縫裡填香灰。這些痕跡說明當年封墓的人知道棺材裡有什麼東西,怕它出來,拿刀把它砍了回去,又用香灰把磚縫填死。
這不是普通的墓葬——這是鎮壓。那幾座墳裡埋的人,死因恐怕不太尋常。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劉校長。他正在辦公室裡翻檔案櫃,眼鏡片上全是灰。
我問這片操場在改成學校之前是做什麼的,他說不太清楚,學校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建的,之前這片地好像是片荒地。
我說荒地上不會有人修家族墓地,而且是五座青磚拱頂墓——修這種墓得花不少錢,普通人家修不起。
除非這五座墓比學校早得多——在學校建成之前,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荒地。劉校長放下手裡的檔案盒,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他說學校西牆外面有個老頭,姓範,八十多了,是平梁鎮年紀最大的老人,在這鎮上住了一輩子。要是連他都不知道的事,大概就沒人知道了。
範老頭住在學校西牆外面一棟老式的紅磚平房裡,門口種著兩棵柿子樹,枝頭上還掛著幾個沒摘的幹柿子。
他正蹲在門口曬太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裡夾著一根自己卷的旱菸。
他看見我和劉校長走過來,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打量了我一下。
劉校長把我介紹給他,說我是安河來的遷墳師傅,在學校操場上挖出了幾座老墳,想問問這片地在建學校之前是做什麼的。
範老頭把旱菸叼回嘴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臺階上磕了磕菸灰。
“你們挖的那幾座墳,是不是青磚砌的?中間那座最大,左右各兩座小的?”我說是。他又問中間那座棺材蓋上是不是有刀砍過的印子。
我說有,好幾道,集中在棺木頭正上方,磚縫裡還填了香灰。他點了點頭,把旱菸叼回嘴裡,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慢慢噴出來,在早晨的陽光裡緩緩散開。
“那是義莊。不是家族墓地——是專門停靈的地方。清末那會兒,平梁這一帶鬧土匪,從北邊山裡下來的,逢村就搶,見人就殺。
土匪走了之後,村裡人把死的人收殮了,暫時停在義莊裡——有本地人也有外鄉人,有些是全家死絕了沒人收屍,有些是路過平梁被土匪劫了道,屍體扔在路邊被村裡人撿回來。
後來有幾個人的家屬從外地趕來認領了,剩下的沒人認領的就一首停在義莊裡,一停就是好些年。
再後來義莊廢棄了,棺材也沒人管,慢慢被土埋上了。你們挖出來的那五座——青磚拱頂、灰漿裡摻碎瓷片——那不是一般人家的修法。
只有那些當時以為家屬會來認領、後來卻一首沒等到人的,才會被村裡人按正式的規矩下葬,但又沒有後人刻碑。”
他把旱菸掐滅在臺階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一個堆滿雜物的木箱子前面,翻了好一陣,從最底下翻出一本發黃的線裝手抄本。
封皮己經沒了,紙頁被蟲蛀了好幾個洞,但上面的毛筆字還能辨認——是清光緒年間平梁鎮義莊的收支賬目。
他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一行字,上面寫著收到幾口棺木,備註欄裡用小字注了一筆,大意是某年冬天從北邊山裡逃難來的外鄉人,在平梁鎮外被土匪劫殺,五人遇害,其中兩人是父子。
村裡人收殮了五口棺材,停在義莊等候家屬認領。後來家屬一首沒來,村裡人就按規矩將他們下葬在義莊旁邊,也就是現在學校操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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