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祖墳遷完之後,我和張哥又在郭莊村多待了兩天,把新墳周邊的排水溝加固了一遍,又幫郭家重新規劃了祖墳區的祭掃通道。
三叔拄著柺杖每天都要到新墳前面轉一圈,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帶幾個橘子,放在供臺上坐一會兒就走。
郭家老大說三叔最近睡眠比之前好了不少,半夜不再驚醒了。
第三天早上,我們正收拾行李準備回安河,張哥的手機又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把手機遞給我,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習慣——是平梁鎮中學的校長打來的,說學校擴建操場,挖掘機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幾座老墳,施工隊嚇得不輕,工人全跑了,現在操場上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村民。
校長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透過郭支書找到了我們的聯絡方式,想請我們過去看看。
白車拐進平梁鎮中學大門的時候,操場上己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挖掘機的剷鬥還懸在半空中,鬥齒上掛著一截髮黑的朽木板。
操場東南角被挖出一個大坑,坑邊的土堆得老高,幾個膽大的村民趴在土堆上伸著脖子往下看。
校長姓劉,五十來歲,戴著一副厚底眼鏡,額頭上全是汗,一路小跑過來幫我們開車門。
他的眼鏡片上沾著泥點子,說話的時候不停地用袖子擦。
“林師傅,你可算來了。昨天下午挖出來的,一開始以為是石頭,後來挖到青磚,再往下挖就看到棺材板了。
工人嚇得鐵鍬都扔了,說什麼也不肯再挖。今天早上又來了好多村民,圍了一上午,趕都趕不走。
我剛才己經讓保安把操場圍起來了,但這事不能耽擱——工地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錢。”他說完又摘下眼鏡擦了一遍。
我拎著工具箱下了車,穿過人群走到坑邊。坑底的情況一目瞭然——五座墳墓並排排列,坐北朝南,間距均勻,每一座都是青磚砌的墓室,拱頂儲存得相當完好。
墓室之間的排列很有規律,中間那座最大,左右各兩座略小,整體格局像一個標準的家族墓地。
青磚的風化程度不深,磚縫之間的灰漿還泛著白,和之前遷過的那些民國老墳相比明顯年代更晚。
但也不是現代墓——現代墓用水泥砌頂,這些拱頂用的是灰漿和青磚,是典型的晚清到民國初年的砌法。
中間那座最大的墓室拱頂略高於兩側,青磚的顏色也比兩側略深,可能是單獨修繕過,也可能是用料不同。
從墓位的排列順序看,正中間這座應該是家族中最有地位的人——族長或長輩。
我沿著坑邊繞了一圈,蹲在中間那座墓室的正上方,用手扒開拱頂表面的浮土。
青磚之間的灰漿裡摻了碎瓷片——和在平梁老太太墳裡看到的手法一樣,這是防潮加固用的,說明當年修這座墓的人用了心,不是草草了事。
“五座墓,清末民初的砌法。中間這座最大,位置也最正——應該是家族墓地,中間是族長或長輩,左右是配偶或子女。
青磚風化程度不深,儲存狀態比山上那些無主孤墳好得多。可以按正常遷墳流程處理。”
劉校長明顯鬆了口氣。他從兜裡掏出紙巾剛要擦汗,旁邊施工隊的包工頭湊過來,手裡拿著一卷施工圖紙,指了指坑底那幾座墓的方向:“這墓能不能首接用挖掘機挖開?反正都是無主的,沒人認領。
把棺材板挖出來,骨頭撿一撿,騰出地方來就行了。我們工期緊,下星期就要澆水泥地基了。”
“不能。遷墳不是挖土方。不管有沒有人認領,該燒的紙要燒,該起棺的手法不能省。”我從工具箱裡拿出木鍬,沿著坑邊找了一個坡度比較緩的位置,跳下了墓坑。張哥把鐵鍬扛在肩上,跟在後面。
墓坑底部比從上面看更深。坑壁上挖掘機剷鬥留下的齒痕整整齊齊,每一道都有半尺深,把土層切出了利落的縱剖面,靠近底部的土層斷面顯示出清晰的回填土界線——原生的老土和填埋的青磚碎料之間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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