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工具磨損的劃痕,不是青磚燒製時留下的窯裂,是實實在在的、用力砍下去留下的印子。
刀痕從磚面的左上角斜著劈到右下角,深的地方能塞進一枚硬幣,邊緣整整齊齊,能看到金屬刃口劈入磚面時留下的放射狀細紋。
砍完之後沒有人修補過,磚縫之間也沒有重新填灰的痕跡——說明這一刀是在墓室封頂之後砍的。
而且不是砍了一下——拱頂側面、靠近正脊的位置還散落著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有的劈在磚面上,有的劈在灰縫裡,劈入的角度一致,刃口方向一致,是同一個工具、同一個方向連續揮砍留下的痕跡。
刀痕的分佈集中在棺木頭端正上方,在棺木頭朝向的拱頂正中位置最密集。這不是洩憤——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出來,外面的人拿刀把它砍了回去。
我把手套摘下來,用手指順著刀痕的走向摸了一遍。磚面的冰涼和刀痕的銳利透過指腹傳上來,和張哥在旁邊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束打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上,把每一道劈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這些刀痕不是一個人砍的。你看這幾道——劈得深,力道大,一刀下去磚面都碎了。旁邊這幾道——劈得淺,應該是嚇的,手抖。
不是行刑,不是報復。是恐懼。”張哥把手電筒往旁邊移了移,光照在拱頂邊緣幾道最淺的刀痕上,刃口只削掉了磚面薄薄一層皮,劈的人大概連刀都握不穩。
我重新蹲下去,仔細檢查了棺木頭朝向對應的拱頂磚縫。磚縫之間糊了一層和周圍灰漿顏色略有差別的深灰色填縫料——不是糯米灰漿,是一種更細更密的粉末,顏色發暗。
我用手指颳了一點下來,放在手心裡聞了一下。是香灰。有人在棺材封頂之後,往棺木頭的磚縫裡灌了香灰。
香灰是用來鎮煞的——當年封這座墓的人知道里面有問題,用刀把什麼東西砍了回去,然後用香灰填了磚縫,想鎮住它。
但棺木還是完好地封在裡面,說明外面的人在恐懼中仍然按規矩封了墓,沒有把棺材拖出來另做處置。
我站起來,把工具箱裡的羅盤拿出來,繞著中間這座墓室走了一圈。磁針平穩,指向正南偏西——朝向本身沒有問題。但當我走到棺木頭朝向的拱頂正上方時,磁針忽然微微偏轉了幾度,幅度不大,但有規律地來回擺動。
不是煞氣衝撞——是一股極淡的、被壓制了很久的陰氣正在從磚縫裡往外滲。香灰鎮了這麼多年,還沒有完全鎮住。
“這五座墳不是普通的家族墓地。中間這座——棺材蓋上被砍了好幾刀,磚縫裡填了香灰。
這是把裡面的東西砍回去之後又拿香灰鎮住的痕跡。
這些人不是正常死亡的。很可能是在清末民初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被土匪或亂兵殺害之後草草埋在這裡。
當時下葬的人知道他們死於非命,怕他們怨氣太重出來鬧事,就用刀砍棺蓋、用香灰填磚縫,想把他們鎮在墓裡。”
“死於非命的遺骸不能首接遷。”張哥站起來,手電筒的光在拱頂上停了一下,“得先做法事把怨氣壓住。
不然一開棺,壓了這麼多年的怨氣衝出來,沾上的人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當場斃命。
就是當時請過法師來做鎮壓法事,做完之後法師再用刀劈棺蓋,用香灰封磚縫,把怨氣鎖在墓室裡。
現在遷墳等於開鎖,得按他的規矩來——先解香灰,再動棺木。”我把手從磚縫上收回來,站起來,把剛才刮下來的香灰放在一個證物袋裡封好。
“今天先不拆拱頂。中間這座墳的棺材蓋上有刀痕,磚縫裡填了香灰——這是被人鎮過的痕跡。死於非命的遺骸不能首接動土,得先查清楚這幾個人是誰、怎麼死的、當年是誰給他們修的墓。查清楚了再擇日遷葬。”
劉校長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臺階。他的步伐明顯比剛才跑來接我們的時候穩多了。張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蓋好蓋子揣回兜裡。
“你注意到沒有——剛才你說這五座墳死於非命的時候,那個包工頭往後退了好幾步,臉都白了。
他大概想起來前幾天挖掘機挖到青磚的時候,剷鬥剛好撞在中間那座墳的拱頂上——就是有刀痕的那塊磚。
他說撞上去的時候,整個操場都聽到了一聲悶響。”操場上圍觀的人群己經開始散了,夕陽的餘暉灑在那幾座被挖開的墓坑邊緣,把新翻上來的黃土染成了暗金色。
我站在坑邊,往下看著中間那座墓室拱頂上密密麻麻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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